秋见
　　叶落尽，群山孤独
　　小星撒满山坡
　　犹如
　　刀锋上的光芒
　　有刺目的宁静
　　十年茫茫
　　十年茫茫，当我想到
　　我们体内的流水十年间
　　各自内心养育的湖泊，有时有风
　　有时顶着一片漆黑天空，但我们
　　谁能将时间止于钟表呢。
　　我手心，你脸庞，他额头
　　端端正正地竖着一道壁
　　壁上书：光阴如注
　　为破壁，爱恨已过，生儿育女
　　积水成湖。我们现在彼此交换云朵
　　而我发现每人都有青涩熬就的蓝天
　　一次次压住暗涌之心。哪个人不是
　　自己的苦行僧？哪个人不是破
　　自己的壁，供自己的佛？光阴不破啊！
　　我有一面停走两年的挂钟
　　它是病人，它也是自己的神
　　唯有它永不止息在抽刀断水
　　而我们，不信光阴还有退路
　　但我们，深信回忆还有意义
　　因为十年前，我们惦记的人
　　十年来也一直惦记着我们
　　空山无人
　　农户闭门、浓雾掩路
　　黄猫无事，瓦上听溪声
　　长尾喜鹊好动，一起一落
　　细雨在，坡林茂密，树木内心
　　住着人间器具
　　高处叶尖滴水滑下
　　打在低处叶片
　　我无数次被摄入，摔碎
　　我本有一颗木匠的心
　　但刀锯刚毁，凿子
　　已从掌中滑落
　　空山无人
　　我久久站立可能已经生根
　　月牙船
　　它的飞翔比萤火虫更持久
　　时常贯穿整个城市上空的云层
　　而悠然隐去，远古的君子们
　　做了水手，使它被感染了
　　远离繁华和人群的怪癣，而选择
　　用我灵魂的芦苇制造长笛
　　船在天边，有微黄的灯光
　　使夜色静谧而辽阔
　　巨大的力量能掐灭心底井喷的火山
　　但船是我的过客，它告诉我
　　我如果伟大是因为能高贵地远离尘世
　　我如果可耻是因为曾卑微地躲避红尘
　　创世
　　心中空洞，便静坐于这阔大
　　修山河造日月建茅庐种灌木
　　身边留个
　　不忍修剪花枝的女人
　　我听见的凌晨
　　我听见旅途，列车驮着汽笛
　　从金沙江跨过来：云南你好
　　我听见竹叶上萤火虫闪动
　　我听见风把雨擦到玻璃上
　　我听见流水沉静
　　滑入四川：再见，云南
　　我听见屠宰场醒来的嚎叫
　　失眠的猪率先发现刀光
　　我听见菜农竹篮下加装的滑轮
　　黑绳索连着竹篮，扯着小跑的人
　　我听见路灯窸窣拉长这人影子
　　我听见山峰合议
　　黎明前备好秋霜和浓雾
　　借月亮写给母亲
　　你有柔软的群山，有轻于夜的风
　　还有大干八百里，铺天盖地的寂静
　　你有朦胧的河谷，有野调的虫鸣
　　还有不止五千石，漫山遍野的婆娑
　　当你在东边准备出行的面纱
　　疲倦的黄昏是留给她的吗
　　当你在西山掀升归去的卷帘
　　鲜嫩的晨曦是留给她的吗
　　是的，我早已知晓
　　你既给予，必不存爱憎而厚此薄彼
　　你既出现，必不吝啬赋予事物光辉
　　她老了，你给她鬓边白
　　亦如你曾照耀她青丝年
　　你曾照抚她后背熟睡的我
　　熄了火把，草木不宁
　　我二十五岁的妈妈，心慌慌
　　小河湿鞋山路急，你一声不吭
　　紧紧跟着她
　　大雪
　　山上没有，路上没有，地里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溪水越跑越瘦
　　空枝無叶，树即使倒下来
　　还是直的，还是静的，还是孤独的
　　动用偌大一场风雪
　　仿佛只为让那黑狗，出来四处走走
　　家常菜
　　你负责生活我跳出来
　　给每个词语找点意义
　　比如家具是树木坟墓
　　花朵是春风手写体
　　流水是山峰分泌物
　　你如果不感兴趣
　　请继续收拾芹菜
　　但我认为搭配芹菜的牛肉分两部分
　　一头牛死后的部分与生前的部分
　　此牛生前也许偷嘴吃过芹菜
　　但它绝非希望以这种方式
　　再见芹菜于满是佐料的厨房
　　这部分意义同样适用芹菜
　　与家常菜从本质上背道而驰
　　所以我们需要形而上调和矛盾
　　嗯，比如多放点辣椒
　　愤青赋
　　流水拖来，青山拿去
　　草木起伏于山冈，它们
　　要不断删除你们造的伪明月
　　我避佛避青灯
　　要霹雳惊天
　　要狂雨穿裆
　　我深知有人狂喜于晨光
　　我更知有人坐定于杀场
　　繁花惯于翻弄鸟舌，我已厌倦
　　风花雪月中梦游者的通俗唱法
　　你们要是还有拈花指
　　我会拿出火铳，告诉你们
　　黑火药烟花之心
　　也有满腔爆头天赋
　　绳
　　部落猎获野鹿，用藤蔓绑紧了
　　野鹿用来飞快奔跑的四脚
　　农民在野物出没的山林放了活套
　　牧羊犬在羊群四周犹如一根奔跑的绳
　　本桩上拴着上好的黄牛
　　汉子们七手八脚按住栏里肥猪
　　小喽啰哄扑上去把好汉捆翻在地
　　把一切置于捆绑之下
　　以便杀取前的看管和凌辱
　　唯动物不谙此道
　　还在以命换命
　　狮子追杀群羚被踢坏了额头
　　大雪覆身（节选）
　　4
　　我想那种时候，两个人沉迷地坐着，
　　桌上有个杯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甚至没有对视。早就没什么话要说了。
　　我们更需要的是待在对方一侧。
　　你是一栋打开门的房子，我也是。
　　那时候，我们不为社会产生价值。
　　我们消耗空气和沉默，消耗彼此的光阴。
　　那时候，我们沉溺。
　　那时候，我们所感到的舒适，
　　像件好衣服。这是爱。
　　语言无法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