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程是个坏小子，这个“坏”并不具体，反正大家都这么认为。
　　卫烁正好相反，她是那種特别乖的女生，品貌出众极有教养，如果她没人追，那一定是没人敢。所以他们是校园里最受瞩目的情侣，因为每个人都在猜测他们什么时候分手。只有他们自己相信，他们不会分手。当然，没人知道卫烁为此献上自己的软肋。
　　卫烁一毕业就随吕程登门吕家，这早在计划之中。吕程的父母，这对小城里富裕的生意人，本来对卫烁很亲热。无论怎么算计，她都配得上儿子。可在问了一些家长里短后，他们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这变化虽然微妙，在本就怀着一颗敏感心的卫烁来说，仍然足够明显。
　　原计划，吕程会送卫烁回家，也是见见卫烁父母的意思，临时却改了主意。吕程和卫烁并排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时，眼光躲闪地对卫烁说，他不能送她了，因为家里有要紧的事。卫烁眼睛看着别处，点点头。她不想勉强。
　　二十天后，卫烁去某市级医院报到。她一直没给吕程打电话，吕程也没给她打。卫烁暗暗涌出不祥之感。
　　几天后，去兵工厂报到后的吕程来找卫烁。当卫烁在九月金色的夕阳下看到吕程双手插袋的轮廓，看着他因为背对太阳而昏暗一片的正面，莫名地觉得，他好远，就像站在夸父永远也追不到的地平线。
　　吕程甜蜜的眼神和温暖的大手把她从幻想拉回现实，他还在身边。
　　卫烁笑了笑，突兀地问：“你父母对我，哪儿不满意？”
　　吕程怔了一下：“没有，别瞎想。”
　　卫烁突然绝望了，她冷笑一声：“我又不傻。”
　　吕程被她的冷笑弄得满胸鼓鼓的气：“我妈说，女大一不是妻，而且……你还属羊。”
　　这是卫烁始料不及的，她浑身哆喽着站起来：“这是什么话？你是说，因为这个，你不能和我结婚了？”
　　吕程也来了脾气，气红了脸的他，待要说什么，看看卫烁，又不忍心，把头扭一边去。
　　卫烁“唰”地站起来，磕碰着好几把椅子冲出去。茫然又急切地来到附近的铁轨边，眼瞧着一列火车轰隆隆地由远而来，要抬腿，又抬不起来。待到火车拉着长笛呼啸而过，扑了满脸厚厚的灰，人不人鬼不鬼。
　　卫烁回头看看，一片空寂。这一刹那，卫烁觉得自己站的地方就是穷途末路。
　　卫烁以为自己对这段感情孤注一掷，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可在列车的轰鸣和身后的空旷之间，好像并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她选择苟且偷生。张小娴说，无论多么爱一个人，也只能爱到某种程度。
　　她因为爱他而妥协于他，因为信任他而修改自己的底线，并不代表她真的不要脸。所谓绝处逢生，不至绝处，并不知怎样才能再寻到生路。其实很简单，掉个头就行了。卫烁决定切断一切后路，求父亲把她调到市公安局。
　　在被飞驰的火车喷过一脸灰后，曾经柔弱胆小的卫烁什么也不怕了，她在各种死相的尸体面前淡定自若，战果出色。卫烁这样的女孩，永远不乏追求者，但她并不对任何人表现出情有独钟。这份潇洒的姿态，让卫烁于这男人成堆的地方更显高昂人气。比如那个总是虎着脸的刑警队长郑元辛，见到她时，脸上那只老虎也自动温柔几分。
　　在这之前，卫烁只关注过一个男人，而她关注的男人，从来没在任何一件事上表现出专心无二，所以她从前不能知晓，一个男人认真至癫的样子，最迷人。卫烁并没想过和他之间会怎样。这样淡淡的，挺好。
　　那日，市里严查声色场所，郑元辛带队，抓来大堆人。其中一个女人突然发了病，恰巧卫烁值班，被喊过去急救。既然是急救，就得一边拨打120一边通知亲人。120到时，亲人也到了。卫烁一抬头，眼里猛然撞进吕程。
　　他是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成熟男子。看见卫烁，以为自己眼花，再看，真是她！
　　她是内穿警服外罩白衫眼神凛冽的女警。他急切地想冲过来，又被人急切地叫着上了救护车，隔着玻璃回头看，没错，是那个自卑又倔强的、冷酷又无情的。
　　当年他结完账追出门，眼瞧着她往铁轨方向转弯，急了，不管不顾往前冲，被坡上冲下来的一辆拉煤砖的三轮车撞得连翻几个跟头，人事不省地送进医院。醒来，她已仿若天空鸟儿划过的痕迹。
　　开始，吕程恨她！恨她如此轻易地放手，连努力一下都不肯，只剩他像个可怜的傻子，凭一己之力拼死抵抗。
　　卫烁前脚走，吕家后脚就翻了天了，吕程认定卫烁死不松口，吕爸砸碎客厅全部昂贵的摆设，没用。平生第一次将儿子踹翻在地，也没用。吕程干脆把自己锁在房里绝食。
　　吕爸放狠话：“这样的小畜生饿死拉倒！”
　　吕妈急了：“敢情！饿死这个你外面还可以生，我就这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别做梦！那女人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去！”
　　吕妈一边和丈夫闹，一边暗地里恳求儿子别犯傻，惹恼了老爸得不偿失自己还要落个中年离异，白白便宜外面的女人和小野种。在这种情形下，吕程当然没心情给卫烁打电话，怕坏情绪走漏了风声。尽管很棘手，他也不想让她费一点点心。可与卫烁一见面，坏情绪还是不可控地跑出来，在突如其来的压力面前，年轻的恋人完全乱了方寸。
　　吕程醒来后挣扎着提前出院，身体还痛不可当就急着去找她，她却没了，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吕程出生就抓到一把同花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他第一次知道还有什么是父母坚决不许的，还有什么心头爱是失去后不能复得的。
　　恨过悔过又遍寻不得，父母软磨硬泡逼得紧，他索性接受了女同事裘娜的追求。他想好好过，至少过得比卫烁好！他想，只要还有口气在，总有见面的一天。
　　可事与愿违，新婚妻子虽然不比他大，也不属羊，长得很漂亮，能讨父母欢心，也是在卫烁面前完全拿得出手的结婚对象，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爱她。当华丽的结婚典礼拉开序幕，他一日日累积几年的恨迅速崩盘，他后悔了。悔当初，更悔今日。有了今日，他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新婚之夜吕程在大醉中度过，之后就是没完没了地加班、出差、应酬，裘娜追到手的，是一个影子男人——他实实在在地存在，又实实在在地触摸不到。 　　她想抓住他外面的女人，跟了很久，并没有。这更令她绝望：就算那个女人根本不在他们的生活里，仍然横在他们中间韧若蒲柳坚如磐石。打不赢又放不开，就想，好吧，只要他在就好。至于爱情，找一找总能有的。裘娜真心以为，这算不上出轨，甚至谈不上抱歉或对不起。
　　但是，裘娜却为激情荡漾的初次找错了地方，当他们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捉奸在床，因为提供不了夫妻证明，她像卖淫女一样被驱赶，巨大的羞耻和恐惧令她背过气去。而在她昏迷不醒之际，那个一直横在她婚姻中的女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以救命者的姿态。如果她醒着，将情何以堪！幸好。
　　裘娜以为必死无疑，可吕程并没有借机跟她摊牌离婚。他根本没工夫。
　　吕程终于再次见到卫烁，以为自己能像夜夜梦想的那样表现得很帅很潇洒，毫不犹豫地甩给绝情的她一个决绝的背影，可事实是，他连续几天死守在公安局门口，看着她上班，看着她下班，跟着她回家。在确定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后，吕程站在卫烁家门口等她。
　　卫烁见到吕程的一刹，就知道自己這些年白跑了。他站在门口靠着墙双手插袋的样子，是砸向她胸口的大锤，她好像走过几次奈何桥都在等他。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来打开门，默默地给他留了门，回过身默默抱住他。
　　吕程只要有空就来接卫烁下班，他好像一直有空。他们是最甜蜜的情侣，不把任何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就算有一天，裘娜冲过来横在面前，他们也全不动容。
　　裘娜冲卫烁说：“他还没离婚呢！”
　　吕程手臂挡上来：“随时可以，你知道。”
　　裘娜继续冲卫烁：“你这么自信？当初你们都上床了，不是也不行？”
　　卫烁瞬间变了脸。
　　吕程急了：“你滚开！”
　　卫烁越发狐疑地看着吕程，这个男人，她突然不认识。
　　恰巧郑元辛走出大院，卫烁飞蛾扑火般奔过去，甩开吕程拉扯的手对郑元辛说：“让他滚。”
　　吕程虽然强壮也不是刑警队长的对手，但他并不怕，他只怕卫烁不信他。他顿了顿，转身奔向裘娜，裘娜已经开车绝尘而去。再转身，卫烁和郑元辛也没了影。
　　大概一星期后，裘娜在门口截住卫烁，眯着极漂亮的眼睛对她说：“那件事，不是吕程告诉我的，是新婚之夜，他醉酒后说的。”
　　卫烁狐疑：“你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裘娜说：“这是我获得家庭全部财产的唯一条件。”
　　卫烁挑了下嘴角：“很多吧？”
　　裘娜点点头：“不算少。”
　　卫烁：“那么，你可以为钱替他撒谎了？”
　　裘娜冷笑一声扬长而去：“随你怎么想，这已经不关我的事。”
　　吕程仍然爱着卫烁，卫烁仍然爱着吕程，但他们谁也没再找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