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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随着环境污染问题日益突出,不孕不育问题也日趋严重。然而,自愿捐精者并不踊跃,导致国内精子库频发精源告急,难以满足求孕需求。在求子心切的驱使下,一种“自助式”的捐精受孕方式,正在网络上悄然盛行。可是这种私下交易精子的行为因为难以监管,不仅存在着卫生、伦理、法律等多方面风险,更极易成为不法分子的犯罪工具。
2014年5月,深圳女白领柳月接受了笔者的采访,倾诉了自己在合法授精无望的情况下,无奈选择了网络风行的“自助捐精”受孕方式,而遭遇的一段离奇、荒唐的痛苦经历,令人唏嘘。
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2011年3月,张浩铭旅欧留学归来后,和柳月终于得以成婚,此前,两人已经做了6年的爱情候鸟。因为张家三代单传,所以传宗接代成了小两口婚后的首要任务,可是备孕近一年的时间,柳月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
夫妻俩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乎两个人的意料:柳月完全正常,问题竟出在张浩铭身上。当张浩铭将检查报告递给她时,表情痛苦异常,他被诊断为原发性无精症。公公婆婆急着抱孙子,小两口却有苦不能诉:虽然出国多年,可是张浩铭的思想很传统,他死也不肯讲出自己的毛病。经过痛苦的抉择,柳月和张浩铭决定求助精子库。
然而,当他们赶到济南计划生育人类精子库时,工作人员却告诉他们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捐精者本来就少,精子库对精源的要求又很高,合格的精源就更少了。目前不仅是山东,在全国范围内,精源都告急。一般情况下申请人在医院排队等一两年,也未必能轮到自己头上。结果如此失望,两口子紧张追问:“还有别的办法吗?”得到的回答是:“精子库是我国唯一合法提供精子的机构。”
大失所望的柳月跟张浩铭倍感煎熬:柳月眼见已经奔三,毕竟年纪不等人,继续等下去会把生育的黄金年龄也错失了。为了排解忧愁,柳月开始在不孕不育网站上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也盼着能有明白人为自己指点迷津。
因为情真意切,柳月的帖子很快便成了最热门的帖子之一,回帖的大多是同病相怜的人,他们在柳月的主题帖下盖起了高楼。一天,一个热心帖友给柳月发了一封私信,里面附着一个名为“自助捐精群”的QQ群号码,后面标明了进门的暗号是“求子”。
柳月一愣,赶紧申请加入,进群后她看到群公告里写着:自助捐精,民间自救团体,圆天下父母生儿育女梦。柳月顿时激动起来,什么叫自助捐精?强烈的求子欲让她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像个潜伏者,带着渴望又防备的心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了解这个群。
柳月先搜索了“自助捐精”,结果让她目瞪口呆:在网络上一下子搜出了400多个相关QQ群,竟然有这么庞大的民间团体,柳月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很多。
在“自助捐精群”里,成员足足有156个,群主将群管理得井井有条。柳月刚进来,群主就发出一条消息:请新来的朋友按照此格式修改自己的群名片:性别+(捐或求)血型+地域。柳月立刻领会了其中的要领,张浩铭的血型是AB型,于是按照格式将群名片改为了“女-求AB-济南”,刚一改好,便同时有几条私聊信息蹦了出来。“我是一个机关公务员,AB型,希望能帮到你,义务的。”“你排卵正常吗?我今年34岁,AB型血,本科学历。”……
一项“神圣”的“公益事业”
此后的一段时间,向柳月自荐的人依然众多,其中一个网名叫“及时雨”的,群名片为“男-捐AB-北京”,这位网友多次跟柳月打招呼,并说明:自己有过两次成功的经验,也就是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及时雨”的个性签名里写着:34岁,清华大学的在读博士。他优秀的自身条件一下吸引了柳月,让孩子有良好的基因遗传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因此,她有意增多了对他的了解。
从对话中柳月感觉“及时雨”谈吐大方,他说捐精是公益事业,跟捐血、捐髓一样神圣,他自己曾在一次车祸中接受过义务献血,现在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回报社会。“及时雨”的主动让柳月渐渐放下心理戒备,她开始询问具体操作方式。“及时雨”说:“自助捐精是指捐精者以自慰的方式取精,再模拟医院的人工授精方式,运用简单的医疗器械将精液注入女方体内。”
“那我们两个要单独接触吗?”这个问题才是柳月最关心的,因为毕竟网络虚拟,随时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危险,必须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寻求帮助。“及时雨”发过来一个笑脸:“当然不是,丈夫是全程陪同的,我不会和你有任何形式身体上的接触,你完全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
“及时雨”的坦荡让柳月对自助捐精有了初步的认识,那天她和他聊到很晚。第二天晚上,柳月跟张浩铭一起登陆了QQ群。
“及时雨”很快发来了两份资料。一份是“自助捐精协议书”:求精方的丈夫为该孩子的唯一法定父亲,自愿承担父亲对孩子的所有权利义务。此外,为防止出现伦理灾难,捐精方有权知道此次捐精所生孩子的性别。还有一份是“针管注射受孕步骤一览表”,表格中有详细的捐精流程,从排卵期的检测方式到注射针管的名称及尺寸都有详细介绍。
在费用方面,因为是公益行为,只要受捐方承担全部发生的费用即可。在柳月的劝说下,虽然张浩铭还感觉有隐约的不妥,但内心的天平已经明显倾斜。终于,在婆婆又一次的催问中,张浩铭主动同意了让柳月接受自助捐精。
很快,小两口和“及时雨”在北京的一家锦江商务宾馆见了面。“及时雨”主动出示了身份证、学生证等,还出示了一份体检报告。同时他表示愿意在捐精前,陪柳月他们去任何一家医院再次接受检查。
他的坦诚让柳月夫妇感到很安心,但出于对捐精的安全考虑,柳月跟张浩铭还是带着他一起到上海市人民医院做了精液常规检测以及体检。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当天,柳月在协议书上签好了字,捐精时间约定在柳月下一个排卵日进行。 2012年12月17日,当柳月看到排卵试纸的测试线已经快接近对照线时,柳月跟“及时雨”约定第二天在锦江商务宾馆见面。
那天,仿佛是柳月生命的倒计时,没有任何专业医生的指导,柳月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有经验的博士身上。
张浩铭准备好了一个玻璃杯,事先用浓度75%的酒精消毒,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并晾干,以防止酒精杀死精子,同时还准备好了三支一次性注射器。“及时雨”一一查看了他们准备的用具,然后就到隔壁房间开始取精。他们约定好,一旦完成取精就给张浩铭打电话。大约10分钟后,张浩铭接到了“及时雨”的电话。
张浩铭以最快的速度从隔壁房间取回了精液,他小心地用塑料针管吸取玻璃杯内的精液,整个过程必须在15分钟内完成,否则精子液化后成功率就会大大降低。整个过程张浩铭的手一直在抖,柳月的心也狂跳不止。为了保证效果,针管大约要插入8厘米,停留五分钟后才慢慢拔出。
一个小时的静躺仿佛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柳月无所适从地躺在陌生的酒店,感到非常不堪,泪水忍不住糊了满脸。
当完成全部的操作后,柳月夫妇坚持要付一万元营养费给“及时雨”,他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然后很友好地道别后,就迅速消失了。
始料未及的结局
2013年1月21日,是柳月生命里最惊喜的一天。当医生告诉张浩铭“你太太有喜了”时,一份难以言说的喜悦顿时笼罩了张浩铭。看着丈夫挺着胸脯走出医院,殷勤地忙前忙后,柳月觉得之前的冒险之举,是多么值得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2013年10月10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让柳月抑制不住地流下了幸福的眼泪。柳月以为美好的生活终于向自己展开了双臂,可万万没有想到,刚被抱出手术室的孩子,全身突然发紫,然后很快又出现了抽搐症状。医生迅速给孩子做了检查,可是却查不出病因。最后在一位遗传学家建议下,做了酶活性检测和基因检测,孩子竟然被确诊为患有一种叫做2型神经元蜡样脂褐质沉积症(NCL-2)的遗传性疾病。
在医生的讲解下,柳月终于知道了这种病的凶险:NCL-2发病率约为7:100000,是父母体内携带的隐性TPPT突变基因所致。一旦发病,患儿即开始出现难治性癫痫,接着将会出现运动以及认知能力退化等症状,目前临床上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患儿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医生的话让一家人感到五雷轰顶,婆婆绝望地喊:“我们两家都没有人得过这样的病啊,怎么会是遗传的呢!”婆婆的质问立刻让柳月瘫软在地,一旁的张浩铭也面如死灰。
在孩子的生死面前,柳月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当着婆婆的面,她和丈夫将实情对医生如实相告。医生听完,摇摇头说:“这种基因遗传病不是‘自助捐精’中所谓的简单体检就能查出的,必须做类似于精子库的家族遗传病史筛查才能避免。因此,把精子库定为我国唯一合法提供精子的机构,那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而婆婆听完这一切,当即昏死过去。
眼见孩子的病情越来越重,张浩铭却对孩子越来越冷漠,柳月和丈夫的感情也在日益的争吵中灰飞烟灭,2014年4月初,他们办理了离婚。
一个人养活病儿,经济成了最大的负担,柳月曾想过寻求法律的帮助,可律师告诉她:自助捐精目前在法律上还处于灰色地带,唯一可以帮到柳月的是捐精者,虽然与捐精者协议在先,但他却是孩子生物学上的唯一父亲。
万般无奈,柳月拨打了“及时雨”的电话,在听完柳月的讲述后,他沉默片刻,突然发出惊人的狂笑:“一般的体检根本筛选不出遗传疾病,所以我生下的孩子也患有癫痫,老婆受不了这种心理折磨最终也离我而去,既然天负我,我就必负人,我的目的就是要让更多的人陪我一起痛苦。”
柳月听得目瞪口呆,连“及时雨”已决然挂机都没发觉,等她回过神来,再拨打过去,却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柳月打电话给当地派出所报案,结果警方在调查后发现,根本查无此人。
现在,柳月只能独自带着生病的儿子残喘度日。她后悔不迭:当初的求子心切,让自己轻率地对从网络走来的“及时雨”交付信任,这杯亲手酿成的苦酒也注定只有自己独自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