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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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你发现这件事有多久了?”米多看着对面一脸惊恐的鲍泽。
  “一个星期了!”鲍泽咽咽口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不是我的幻觉。”
  他掏出一撂厚厚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迄今为止,我总共见过6000人,其中面孔重复的人超过了500个。”
  科幻小说作家米多点点头,虽然他只有14岁,但很冷静:“我理解你的感受……”
  “你真的理解我?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谁在掌控我的世界?很多人都认为我疯了,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我相信你!”米多握住了他的大手。
  这个安抚的动作仿佛有了一点效果,鲍泽的情绪似乎有所舒缓,但是随即苦笑一声:“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说:谢谢你。你在接到我的电话后立即出来见我,这让我非常感动。可是,现在的我知道这一切,包括你的出现,都是被安排好的,所以没有感激。”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体能,这才有利于你继续寻找答案。”米多开着玩笑,“不过,我倒不希望你一直这么清醒,反倒希望你是糊涂状态,因为我是个喜欢听‘谢谢’的人。”
  “我不需要休息,你还是不相信我!”鲍泽神色晦暗,“你写了那么多神奇的科幻小说,现在也该清醒了。”
  目送鮑泽离开后,米多无奈地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摁下了结束键。随后,他想起来答应妹妹今天要在六点前到家,现在已经五点多了,他得赶紧回去。
  “您好,去三坊街26号!”他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面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到总站去交接班了,去不了那么远。”
  米多点点头,但是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司机的脸上,这司机太像他们班上一个同学的家长了。
  平时对于这样的面孔米多根本不会留意,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脑海里响起了鲍泽的话。他自嘲地笑笑,本来是为小说收集素材的,没成想却进入了别人的故事里。
  所幸拦下的第二辆出租车开得很快。刚走到家门口,米多就看见了颜姨的车停在那里。
  屋里,颜姨正在和妹妹说话。妹妹看见他马上飞奔过来:“哥哥,你猜我这次英语考试考了多少分?”
  “满分!”
  “哇,哥哥好厉害!”妹妹的小脸上洋溢着喜悦,“这是我第一次得满分哦。颜姨说了,为了奖励我,要请我吃大餐。”
  颜姨是米多兄妹俩的监护人。自从米多的双亲去世后,她就一直照顾他们。不过,因为从事外贸工作,颜姨总是“飞”来“飞”去,在家的时间非常有限。
  “哥哥也有好消息告诉你,今天我拿到了一笔稿费,所以这餐我请客!”
  “米多,如果你爸妈看见你这么能干,一定会很自豪。”颜姨上前拥抱了一下米多,“之前你说去见一个异想天开的读者,见到了吗?”
  米多点点头:“嗯,见过了,他是有点奇怪!”
  “哦?”颜姨问,“怎么奇怪了?”
  “一时很难讲清楚,不过全录下来了,以后我再整理!”他走进书房,习惯性地将录音笔放进笔筒。
  周日下午,米多正在家构思新的小说。这时手机显示有电话进来,他接通了电话,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好半天才有人说话。
  “米多,你在吗?在吗?”
  “鲍泽?”米多不确定地问。
  “对,对,是我!你先别说话,我得赶快把话说完。告诉你,我的世界只有6000人,电视广播新闻中说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全是假的。
  “这不是真正的地球,只是一个实验基地。我们都是实验品,我们的生活圈都是规划好的,有的人在我们的世界里扮演了好几个角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感觉某个陌生人很面熟的原因。我们就是一群被监视的小丑……
  “米多,我不怪你出卖我。我只是提醒你,他们就在你的身边,一定要认认真真地看看你身边的这些面孔,看清楚,记清楚!他们来了,他们来了!”电话里面传来鲍泽歇斯底里的喊叫声,随后通话中断。
  米多有些担心鲍泽。他觉得鲍泽可能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而且越来越严重。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了笔筒里,随即心里“咯噔”一跳——录音笔不见了。
  [2]傍晚,颜姨回来了。她刚到家,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每次出差回来,她总会亲手做一顿丰盛的菜肴。
  妹妹早就坐在餐桌前巴巴地望着:“这几天,哥哥天天点炸鸡汉堡套餐,吃得我都快吐了!”
  颜姨无奈地笑了笑:“你呀,真不懂得体恤哥哥!”
  这天晚上,米多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海里一直在回忆鲍泽说的话。翌日,他收拾书包准备上学的时候,瞥见了桌上的笔筒里躺着一支录音笔。
  他吃了一惊,是谁将录音笔拿走,又放回了原处?他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又看向了门外。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有人把鲍泽的录音全部删除了。
  “怎么了,哥哥?”背着书包的妹妹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米多把录音笔放进了笔筒,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去上学吧!”
  “我们是一群被监视的小丑……我不怪你出卖了我……”这段话在他脑海里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傍晚,颜姨让米多去超市买些东西。他一路都在思考这些事,结果有些分神,竟直接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对不起!”
  对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脾气不太好,正怒瞪着他:“真是个小冒失鬼!”
  老人的嗓音沙哑,还戴着一顶低沿帽。
  正当米多准备离去的时候,手臂却被一双钳子般的手抓住了。他大吃一惊,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您想干什么?”米多挣扎着。
  那老人不动声色,任米多扭动着手臂,就是不松手:“你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米多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帽沿遮住了大半边脸的老人缓缓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你认不出我了吗?”
  “原……原来是你!”米多错愕地瞪着眼前之人,那分明是伪装后的鲍泽。
  “别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儿,”鲍泽故意咳嗽了两声,“怎么了?难道你撞到老人,不应该搀扶一下吗?”
  米多这才如夢初醒般将鲍泽扶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如果我不这样,恐怕早就被他们带走了!”鲍泽告诉他。
  “你说的‘他们’到底指的是谁?”米多疑惑道,“这些不断在这个世界重复的人,他们知道实情吗?”
  鲍泽神色慌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有了新发现,在我的世界里,有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讯息都查不到。我相信,找到他们失踪的原因,离真相就不远了!”
  米多想到自己莫名丢失的录音笔,正想问鲍泽,对方却神色一变,突然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随即,米多的耳旁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他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妹妹。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空空的手上,不解地问:“颜姨让我来找你,你买的东西呢?”
  “哦,我……我刚才撞到老人了,就把他扶到这里休息……”
  “老人?”妹妹狐疑地看了看四周。
  米多回过身,顿觉头皮发麻。他的身侧只有一面墙壁,早没了鲍泽的身影。
  妹妹上前牵着他的手,嘟着嘴说,“哥哥,明明就只有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自言自语。对啦,刚才我还看见了一个红色光圈,出现又消失了,好漂亮啊。”
  瞬间,米多感到天旋地转,自言自语?这样的状态不正像当初的鲍泽吗?
  [3]回到家里,他开始仔细回想那些见过的人,并认真统计人数。一个星期后,他终于统计完毕,一共有6000人,竟然和鲍泽说的一样。接下来,米多牢牢记住这些人的特征,并且时刻关注自己身边出现的新面孔。然而,无论走到哪,见到任何人,他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水果摊的老板和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长相相似,侧身而过的导游和汉堡店的外卖小哥十分相像……他观察得越仔细,发现路人相貌重叠的情况越多。
  难道真的如鲍泽所说,有人在操控我们的世界?
  他开始跟踪外卖小哥,想通过他的行踪,找到他和擦肩而过的那个导游之间的关系。一连跟踪了两天,好像都没有什么发现。但是米多没有放弃。终于,在一次送餐结束后,小哥没有回到汉堡店,而是向相反的方向骑行而去。
  米多赶紧打上出租车,追着他出了城。
  就在他们到了郊外时,夕阳下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红色光圈,像是在旷野中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小哥措手不及,一下子冲了进去。
  下一秒,他连同摩托车都消失在了空中。
  但更让米多觉得惊恐的是,出租车司机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
  米多突然记起,鲍泽消失的时候,妹妹也曾看见过红色光圈。
  毫无疑问,红色光圈一定有问题。他暗自下定决心,下次再遇见它,他一定会冲进去,一探究竟。为此,他像着了魔似的,开始跟踪身边人,寻找红色光圈,并且计算它出现的规律。
  他终于有了些收获。
  在米多熟人面前,这些红色光圈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他们就是“稳定区间”的人,能长期保持一种身份,做米多的家人、朋友。
  而红色光圈会频繁出现在米多不熟识的人身上,当他们变成另一个角色时,米多有时候会觉得对方似曾相识,有时候会完全想不起来。这样的发现让他心惊。
  最后,经过不断筛检,米多锁定了一百多个人,他们应该在一个月之内就能见到红色光圈。
  真相,离他不远了。
  [4]“米多,进来一下!”晚饭过后,米多正在洗碗,就被一脸严肃的颜姨叫进了书房。
  “怎么了,颜姨?”米多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颜姨取出一沓数据表扔在桌子上,“你在做什么?”
  米多避开颜姨质问的目光:“我……我只是在研究一些东西,关……关于数学类的,对写作有用。”
  颜姨直视着他,看起来非常生气,这让米多感到很紧张。
  突然,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颜姨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米多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颜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这样的世界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总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呢?”
  米多不由得后退几步,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般,重新审视着眼前陪伴自己多年的人。
  她到底是谁?
  “你知道找到答案后,会发生什么吗?”颜姨转过身,悲伤地看着他。
  米多惶恐地摇摇头,看着颜姨脸上的表情,他突然有些害怕知道真相。
  “你的世界就要结束了!”颜姨轻吁了一口气,“就像游戏一样,Game Over!”
  “颜姨……”
  颜姨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正是米多一直苦苦追寻的红色光圈。
  米多看得瞠目结舌:“录音笔……是你拿走的?鲍泽的失踪与你有关?”
  “进去吧!”颜姨没有回答,而是走进了红色光圈,米多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进入光圈后,强烈的白光刺得米多睁不开眼睛,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渐渐适应,才看清周围。他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随后进入一个庞大的球体世界,里面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蓝色荧光生物。他们身高两米多,有细长的身子,光滑的棱形脑袋,还有像海绵一样柔软的四肢。这些生物有的飘浮在空中,观察着一个个大屏幕;有的置身在环形的数字中,好像在接收数据;有的聚集在一起,好像在交流什么。
  米多看见大屏幕里的画面正是地球上人们生活的场景。
  “他们是什么?”米多惊诧道。   颜姨回过头看他,接着像脱外套似的,撕下了人类的外衣,赫然露出了和这些生物一模一样的身体:“我们是外星人。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操控你们的世界吗?跟我来……”
  米多跟着“颜姨”穿过了几条长廊,來到一个白色房间里,空中飘浮着星体投影。他很快辨认出了银河系,也看见了太阳系,只是里面只剩下金星和火星。
  “地球呢?”他不禁问道。
  “地球在1万年前就被黑洞吞噬了。”“颜姨”向他解说着,“即使不被黑洞吞噬,地球也已经满目疮痍,我们拯救了剩余的人类。为了让他们能够繁衍生息,避免灭绝,我们为每一个个体创造了独立的世界,有社会、生活交际、朋友圈等等。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面孔重叠的人吗?因为迄今为止,人类只剩下6000人……构造你们的世界,唯有用重叠的方式。”
  米多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们生活在什么地方?外星球?或者一个虚拟世界?
  “一个虚拟的地球。”“颜姨”似乎知道米多在想什么,“绝大多数人类不会去反思自己,只是麻木地生活着。只有极少数人会有所察觉,我们称之为‘觉醒者’。像这类人,一旦意识清醒,就得结束他的世界。因为他们的存在,会给剩余的人类带来很多的麻烦,这关乎着人类的存亡。”
  “结束?怎么结束?”他脸色煞白地问道。
  “他们会来到这里,在我们的世界工作,不过要进行意识转移。因为人类身体适应不了这个星球,必须转移到特制的身体里。”
  “那我们自己的身体呢?”米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会进入睡眠状态,一直保存!”“颜姨”说。
  这时,一个高个子外星人走进来,他二话不说就一把抱住了米多:“嗨,米多,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因为你相信了我的话。”
  “你……你是……鲍泽?”米多瞪着他。
  “是的!”高个子外星人开心地转了一圈,“我很喜欢现在的样子,当然我也不会忘记‘人’的感觉。怎么样,你也要留下来了吧?”
  “我的世界……真的结束了吗?”他问。
  “是的,结束了!”“颜姨”回答他。
  “那我的妹妹……”米多欲言又止。
  “我会继续照顾她!”“颜姨”说,“你愿意放弃这段‘人生’,加入我们吗?”
  米多回望身后那条路,仿佛看到了一家人欢聚的场景。但是下一秒,他想到作为觉醒者的征程,想到人类繁衍生息的希望。
  “你准备好了吗?”“颜姨”看着他。
  他回过头,眼中有泪花,点点头:“准备好了,开始吧!”
  再见了,妹妹。
  再见了,6000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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