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裴小素瘦而苍白,一点都不漂亮。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貌不出众的女人有什么瓜葛。我是个只对漂亮女人感兴趣的男人,说白了,就是好色。
　　好色是男人的天性,我相信,只要有条件猎艳,每个男人都想做个百发百中的猎手。猎艳的条件是什么?钱,很多钱,最好多得连你自己都数不过来,钱就是你的子弹,看上哪个就瞄准哪个,技术高低不是问题,只要子弹足够多,就算你是只瞎猫,一顿疯狂扫射,保准也能击中若干只美女耗子。比如我,用最没有技术含量,最俗不可耐的方式,送花,送宝石,送车子,送来送去,左旖旎晕头转向,就把自己送到我怀里来了。
　　左旖旎,模特,能勾人魂魄的那种女人,身高三围,容貌嗲功,哪一样都跟台湾名模林志玲有一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带着左旖旎四处招摇,花天酒地。最常去的地方,是一家名叫白樱花的星级酒店,正是在那里,我遇见了裴小素。
　　那一天,我请客,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各自领了风情万种的女人,在灯红酒绿中,觥筹交错,寻欢作乐。因为来过多次,我对酒店的服务很放心,客人们也都很满意,一顿饭眼看就要圆满吃完了,谁知道,上最后一道菜时,前功废弃,出了乱子——服务员在门口崴了脚,手中的盘子成了飞碟,划着抛物线砸到地毯上,汤汤水水溅了左旖旎一身。
　　我料到左旖旎会生气,但没料到她会开骂,甚至还动了手。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样,关键时刻,动作麻利得如同包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她两步跨到门口,纤手飞扬,那个刚爬起来的女服务员脸上便落下五个通红的指印。你他妈的瞎了眼了吗?我这鞋子是法国的,纱裙是意大利的,你给我赔,给我赔。左旖旎气焰嚣张的大喊大叫。
　　女服务员捂住脸,只会说对不起。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很瘦,面色苍白,有一双乌黑纯净的眼睛。她恐慌瑟缩的样子,就像一只受伤坠地的麻雀。
　　经理来了,一顿道歉,还说酒水不收费了,但左旖旎仍然不罢休,她指着那女服务员的鼻子说,让这个小婊子赔,赔不起让她把自己卖了。
　　女服务员的眼泪便一对一对落下来,削瘦的双肩一抖一抖的,却不敢哭出声。
　　我终于坐不住了。一来觉得女服务员很可怜,二来觉得让左旖旎继续耍泼,传出去,说我秦某人找了个母夜叉,好说不好听。
　　我拍拍左旖旎的肩膀,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谁知左旖旎尖叫起来,秦楼,你干吗替这个小婊子说话?一句反问弄得我非常没面子。我的手在左旖旎肩上用了力,低吼一声,好了,别闹了。看我脸色不对,左旖旎收敛了,花男人钱的女人有时是必须低头的。
　　
　　二
　　摔盘子事件之后,我很长时间没去白樱花酒店消遣。那个肇事的女服务员也早就忘了。
　　但某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声音怯怯的说,我是白樱花酒店的服务员裴小素,那次实在对不起,谢谢您替我说话,我捡了一张您的名片。
　　我想起那天吃饭的事,可能是在跟朋友交换名片时,掉了一张。至于那个服务员,只记得很瘦,不好看。敷衍了两句,我说很忙,就把电话挂了。如果是个好看的女人,我可能会很色情的问,你打算怎么谢我啊?然后说几句缘分之类的鬼话,然后请她吃饭唱歌,一直到让她以身相许。可是,不好看的女人,我没兴趣。
　　谁知,半小时之后,女孩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很废话的说,我想——我想——我想谢谢您。我很不耐烦,不用谢了,我不是菩萨,用不着整天烧香。听我又要挂电话,女孩忽然哭了,说,其实,我是想——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想借一点钱,经理扣了我两个月工资,家里急着用钱,我在城里谁都不认识,我知道你是好人,发了工资我马上还给你。
　　看吧,借钱,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女人黏糊有钱的男人,无非如此。
　　最终,我还是甩给裴小素两千块,因为她哭得凄惨,又口口声声说我是好人,我动了点恻隐之心。她抿着薄薄的嘴唇说谢谢,并说,我一定会还你。我说,不用还了,那点钱不够吃一顿饭的,积德行善,老天爷保佑我多赚点钱好了。
　　但事实上,老天爷根本就没保佑我——我签了个数额惊人的合同,打完款,对方却消失了。那笔钱能要我的命。
　　若非如此,我跟左旖旎或许就结婚了。那个野心女人,连续经历了几次失败的赛事,终于灰心丧气,决定嫁给我,条件是我出资给她办一家模特艺校。
　　我最讨厌谈条件的女人,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她。有什么办法,我是个好色之徒。
　　就在我们为婚事摩拳擦掌时,公司出事了。
　　我不得不跟左旖旎说实话,资金链断了,银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催款,到时,车子,房子,都得被查封,咱们的婚礼只能简单操办了。
　　左旖旎气呼呼的说,那还办个猪头。她将零零碎碎收进皮箱,走了。我点一支烟,郁闷的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还是露水夫妻呢?
　　一个月后,左旖旎搭上一个日本富人,要在塌塌米上度过余生了。我去机场送她,留给她两个祝福:第一,日本是地震高发区但愿她不会碰到;第二,日本人多是罗圈腿但愿她生出来的不是。
　　左旖旎咬牙切齿地说,不管怎样,总比跟着你穷死强。这个女人,宁可坐在火山口上,生一群长着罗圈腿的小鬼,也不肯跟着我受穷。
　　
　　三
　　裴小素来找我,为了还钱。她很高兴,说自己涨工资了,以前欠的债都可以还上了,弟弟读书也不成问题了。
　　我正独自喝闷酒,没理会她的兴奋。左旖旎走了,在没有找到新目标之前,我隐隐感到失落。裴小素看出不对头,小心翼翼的问,秦先生,你怎么了?
　　我仰头灌了一杯酒,说,我成穷光蛋了,女人跑了,公司倒了,欠下的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裴小素很无措的站着,低声说,秦先生,你别难过,好人有好报。看看我满屋的狼籍,又说,我来给你做晚饭吧。想不到,裴小素能做一手好菜。豆角,茄子,西红柿,普普通通的蔬菜经了她的手,洗过,切过,放进锅里,转世投胎,竟能变成一桌活色生香的佳肴。
　　原本,做完饭,裴小素要走,我竭力挽留,让她陪我喝两杯,她只好留下。
　　我喝醉了,开始颠三倒四讲以前的女人们。骂完了女人,又把矛盾扩大化,我说,这狗日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情,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是编的,还化成蝴蝶呢,想得挺美,化来化去不过都是苍蝇蚊子和臭虫。裴小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打岔,安安静静听我胡扯。
　　我对天发誓,在脑子清醒时,我没对裴小素动丝毫邪念。问题是,她扶我去卧室时,我正想着左旖旎的身体,迷迷糊糊中闻到女人的体香,以为那个妖精从天而降了,便理所当然犯了男人常犯的错误。
　　第二天醒来,裴小素走了,留下一张纸条说,我是你的人了,我会回来。若不是看见桌子上摆着早餐,白床单上开了几朵暗红的梅花,我简直觉得是做了一场梦。
　　裴小素说回来,却一直没回来。这很正常,哪个女人会惦记一个要破产的穷光蛋?
　　我又有了新欢,渐渐忘了旧爱。有次,带新女友去白樱花吃饭,无意间问到裴小素,一个女服务员不屑的说,辞职了,有男人养的女人还用上班吗?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明白裴小素为何一去不复返了,原来并不是只有漂亮女人才会被男人宠溺,金丝鸟笼里可以养凤凰,也可以养麻雀。裴小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
　　不久,参加同学聚会,我又一次喝醉,当着众人面,将女人诋毁得一无是处。我说,我永远不结婚了,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无私的爱情。
　　一个做警察的同学说,你这样太偏激了,我们最近捣毁了几个非法采血的窝点,连续碰到一个卖血的年轻女孩,女孩很瘦,在四五家家政公司打工,一个星期献两次血,就为帮男朋友还债。最后一次,献完血当场晕倒,正巧被我们碰上。
　　很多人都笑了,说,这情节好像在琼瑶的小说里见过,人家亦舒肯定不会写得这么傻。
　　警察同志激动地说,女孩现在还在医院里,外地人,问她男朋友的名字她不肯说,说是怕给他添麻烦。女孩叫裴小素,有名有姓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
　　我忽然觉得酒很辣,辣得心里疼。
　　医院里,裴小素瘦弱如婴儿,蜷缩在病床上。我抓着她冰凉的小手哽咽,你怎么这么傻啊?裴小素苍白的小脸泛起一抹微红,羞涩的说,我都是你的人了,当然要替你分忧解愁,我想攒够五万块给你一个惊喜,可身体不争气,我真恨自己没别的本事挣钱。
　　我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我的钱追回来了。裴小素高兴得眼泪花花,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
　　我不是好人,真的不是。当初,制造那个破产的假象,是为揣测左旖旎的虚实,而告诉裴小素,则纯粹是玩恶作剧,说完就忘了,我没想到她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