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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父母受单位安排，从镇上去农村开设“下伸商店”。我随父母转学去了离镇五里地的许村小学。
许村小学与镇上中心校相比落差很大，只有一间教室，一个教师。教室设在农民家一幢老屋里，屋檐低矮，光线暗淡，堂屋里摆放着十来张旧课桌，泥土斑驳的砖墙上挂着一块八仙桌面大小的黑板。面对设施如此简陋的学校，想到今后将在这种环境里学习，我心里不由得十分失落和惘然。
老师姓许，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两鬓斑白，柔和的神情中透出一股威严。他把我领到讲台前，向全班同学作了介绍，安排我坐在中间一组前座，与老师的讲台几乎靠在一起。他坐在讲台前，翻开我的作业本，一页一页仔细检查着，过了一会便举起本子向同学们展示，说：“大家看看，镇上中心校同学的作业本，多么清洁，多么整齐！”
同学们抬起头，目光在作业本和我脸上来回穿梭，清亮的眼眸里流露出新奇和羡慕，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一股暖意在心头漾开，我落寞的情绪得到了稍许慰藉。
这是一堂语文课，许老师布置我们二年级同学预习课文，三年级同学抄写词语，然后为一年级同学教学字词。我这才知道，教室里一共二十来个学生，由于學生人数不足，几个年级合在一起上课，这叫复式教学，需要动静搭配。许村小学只有一、二、三年级，升入四年级，学生就要到外村去上学。
当一年级同学在抄写字词时，许老师便检查我们二年级同学预习课文的情况，他叫我们一起朗读课文。我手里拿着课本，坐姿端正，大声朗读起来。读着读着，我发现教室里气氛有点儿异样，周围的朗读声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最后竟然消失了，成了我一个人的朗读。其余两个年级的同学，也都停下手中的笔，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是我念错了？还是……
我一头雾水，看看老师，又看看同学，只得停下了。
这时，我听到后座的同学在说：“真好听，像广播里的声音……”
只见许老师笑着说：“大家听到了，孙佳同学的朗读是标准普通话，像他这样才叫朗读课文。”说着，他点名坐在最后面的一个叫许阿祥的男同学读一遍课文。
许阿祥面色黝黑，眼睛定定地看着许老师，迟疑着站起身，喉咙干咳一声，便朗读起来。他拖着腔，拉着调，唱山歌似的，基本都是农村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
同学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平时习惯于这样朗读的许阿祥，读着读着，也不好意思地停顿下来。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许老师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同学们朗读得不好，不能怪大家，主要责任在许老师身上，我的普通话不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从今天开始，我和同学们一起跟着孙佳同学，认真学习普通话，坚决改变我们的朗读习惯。好不好？”
同学们异口同声回答：“好！”
于是，许老师叫我走上讲台，安排三个年级的同学一起跟着我朗读课文。
我有点受宠若惊，由于激动，拿着课本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同学们，大声朗读起来……
我读一句，大家齐声跟一句，朗读声在教室里嗡嗡作响。我发现坐在我后座那个叫虎根的男同学，声音最响亮，模仿得最认真。
（ 二 ）
那天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了，虎根一个人在清扫教室，整理课桌，擦拭讲台。虎根手脚勤快，主动向许老师提出，承包每天的值日工作。
我刚跨出教室，只听虎根叫住我：“孙佳——”
我回过头去，“有事吗？”
虎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跟你学习普通话……”
虎根长得圆头圆脑，身体十分壮实，说话时上嘴唇左右两边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一双大眼睛不停地忽闪着，等待我回答。
许老师在课堂上说过，要同学们跟我学习普通话。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好啊，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随地可以教你。”
虎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说：“好，就从现在开始。”
虎根背起书包，关好教室门窗，带着我往外走，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许村由前村和后村组成，学校设在前村，虎根家在后村，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浜。两岸河滩水面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花生草，河中央只留下一条白花花的水道。我和虎根穿过学校东侧屋檐下的弄堂，迈上了通向后村的小竹桥。
小竹桥仅有尺把宽，由几根碗口粗的毛竹拼接而成。毛竹饱经风吹雨打日晒，早已褪去了青绿色，变得黄澄澄、光亮亮的。虎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没走几步，小竹桥晃晃悠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第一次走这种小竹桥，虽然一侧有竹栏杆扶手，但我还是心慌气短，两腿发软。特别是到了桥中央，竹桥上下晃荡得愈加厉害，原地站着对我来说也很不容易，不用说再挪动脚步了。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水，我双脚打颤，大气不敢出，两手紧紧抓着栏杆，再也不敢跨出一步。虎根见了，迈着小步，急忙返回，拉着我的手臂，安慰我别慌张，搀扶我一步一步走过了小竹桥。
到了河对岸，我回过头去，竹桥还在微微抖动，咯吱声还在耳边萦绕。我心有余悸，后背衬衣都让汗水濡湿了。
虎根带着我走不多远，来到河边的一间小屋子，乡下称作墙门间，是通向正屋的辅助屋，主人家平时用来闲聊、歇息、干杂活等。虎根叫我在长条凳上坐下，然后快步走过院子，跑向后屋，不一会端来一只陶瓷水壶，给我倒了一碗水，说：“大麦茶。”
浓酽的茶水散发出一股扑鼻香气。刚刚受过惊吓，这时觉得口干舌燥，我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大麦茶真香啊，甜津津的！”我舔了舔嘴唇说。
虎根露出虎牙笑着，拎起水壶又热情地为我倒满一碗。
来到许村小学第一天，我认识了虎根这个朋友，心里很高兴。我把手伸进口袋，然后举到虎根面前，晃了晃拳头，说：“虎根，你猜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虎根眨眨黑亮的大眼睛，抓着我的拳头上下看看，又用鼻子凑近了闻闻，很有把握地说：“我猜到了，是铜！”
“什么？”我没听懂。
“是铜——”虎根重复着。
我摇了摇头，乐呵呵地笑着，张开五根手指——
虎根看清楚了，高兴地拍着手说：“哦，我猜对了，是一粒铜啊！”
分明是一粒彩纸包裹着的糖，虎根怎么说成是“铜”呢？
“是一粒糖呀！”我说。
“对，是一粒铜！”虎根说。
虎根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学着我的口吻说：“哦，是糖。不过，我们乡下土话说的是‘铜’。”
哈，“糖”在许村变成了“铜”，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把糖果递给虎根，他推搡着不肯接受。我硬是将糖果塞到他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虎根剥开糖纸，把一颗糖放在右侧虎牙下，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半颗糖吞进虎根嘴里。没等我反应过来，虎根动作迅速地将剩下的半颗糖，塞进了我的嘴里。
含在嘴里的糖，吃也不是，吐也不是，我尴尬极了！我不习惯吃别人咬过的东西，虎根肯定不会意识到，咳……我只能入乡随俗了。
虎根惬意地吞咽着糖水，說：“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向你学习说普通话。”
没想到，镇上跟乡下的语言，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差异。与虎根的交谈中，我发现许多语言上的不同，比如“吃饭”，他们说“吃外”；“天冷”，他们说“天龙”……
见虎根学习普通话这么迫切，我问：“你为什么特别想要学习普通话呢？”
虎根羞涩地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说：“我，我有一个小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凑近我耳边，悄声说：“我长大后要到镇上广播站做播音员。”
“到镇上做播音员？”我觉得奇怪。
“我们乡下，家家户户、村口、田头都安装了广播喇叭，每天播报新闻、娱乐节目，我喜欢听播音员的普通话。”虎根向我解释着。
年龄跟我相仿的虎根，土生土长在农村，竟然怀有这样的志向。我这个镇上孩子却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禁对虎根有点另眼相看了。
“哦，是这样啊！”我若有所思。
虎根瞪大眼睛，信任地看着我，说：“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我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们开始朗读课文。”
我和虎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照着老师教的课文，我读一句，他念一句。虎根两只眼睛紧盯着我的嘴巴，注意我的口型，力求做到咬字清晰，发音准确。
墙门间里响起了稚嫩的普通话的朗读声：“我的家在月亮湾，月亮湾是个美丽的村子……”
朗读声在许村上空随风飘荡。
（ 三 ）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学校。同学们都在院子里玩耍，跳绳、踢毽子、拍皮球……教室里，虎根一个人端正地坐在课桌前，手捧课本，一字一句朗读课文。他的普通话听上去不太流畅，但比昨天显然有了很大进步。见到我，他欣喜地说：“孙佳，你听我读一遍课文，帮我纠正一下哪里念错的，好吗？”
我被虎根认真学习的劲头感动了，转过身去，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虎根把课本递给我，哦，他要用普通话背诵课文。天哪，昨天刚教的课文，老师没要求背诵，虎根却已经背出来了，而我还没想过要背诵呢。
“我的家在月亮湾……”虎根恭敬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严肃，背诵时努力让声音带有感情色彩。除了几处字、词音调不准确，应该说虎根背诵课文还是蛮顺畅的，咬字也很清晰。
“你真厉害，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呢！”我夸赞着，伸出了大拇指。
虎根喜形于色，露出两颗大虎牙，嘿嘿笑着，“你不要客气，希望你一定要多教教我啊！”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做着上课前的准备。
突然，我身后传来“咕咚——”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回过头去，不禁大吃一惊，虎根倒卧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蹲下身去搀扶虎根。
虎根倒在课桌旁的过道上，看样子跌得不轻。他蜷缩着身子，浑身抽搐着，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嘴里像螃蟹一样吐出一坨一坨白色唾沫。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抓住虎根一条胳臂，虎根浑身僵硬，不停地颤抖着，身子沉沉的，我根本拉不动他。
我转向其他同学求助：“大家快来帮帮忙呀！”
不料，同学们若无其事，照旧坐在座位上，非但不来帮忙，反倒叫我放手，“不用管他！”
我惊异于乡下孩子的冷漠无情，虎根毕竟是同学，是我们的小伙伴呀！
“怎么可以呢，快来扶一把！”我大声喊着。
“他的老毛病犯了，没事的！”
“什么病？”
“羊头疯！”
……
只听许阿祥说：“当心点哦，他的唾沫要过人的！”
乡下话“过人”，指的是传染。
听说虎根患的是“羊头疯”，而且唾沫会传染，我头脑“嗡”的一声响，心里一阵慌乱，不由得松了手，虎根重又躺在地上。
我头皮一阵发麻，突然想到昨天虎根用嘴巴咬下的半颗糖——天哪，那糖沾有他的唾沫！我顿时觉得头晕、恶心，差点呕吐起来。
虎根躺在地上，身子不停地抽搐着，眼睛直往上翻，嘴里还在不断往外冒出白沫。看着虎根痛苦的模样，我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一会，只听“嘘——”的一声，虎根呼出了一口长气，好似睡醒了。他眨巴了几下大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边残留的唾沫。
我看到虎根左侧额头有一个核桃似的乌青肿块，渗出殷红的血。
虎根见我蹲在他身边，感动地说：“孙佳，谢谢你哦！”
我不知如何回答，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有洞，一头钻下去。 （ 四 ）
听班上同学说，虎根的爸爸妈妈前几年患病先后去世。生前他们最放心不下的是儿子虎根，他患有先天性癫痫病，乡下称作“羊头疯”。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一旦发病会突然摔倒，不省人事，跌得头破血流。爸爸妈妈带着虎根四处求医问药，花了不少钱，但是儿子的病却不见好转。虎根的姐姐秀英，比虎根大五岁，小学没读完就辍学，早早参加田里劳动，供弟弟上学。姐姐平时省吃俭用，不随便花一分钱，扎辫子的红头绳都舍不得买，总是用橡皮筋在后脑勺扎一把马尾辫。她要尽可能为弟弟积一点钱，将来好给弟弟治病。弟弟十分懂事，难得跟姐姐去一趟镇上，从不提买这买那。姐姐心疼弟弟，在糖果店买一颗糖，虎根咬下半颗一定要姐姐也尝尝。上学后虎根刻苦学习，他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赚钱给姐姐花。
姐弟情深，我被深深感染着。
因为同学间的传言，我注意到大家平时都有意回避虎根，很少与他说话，从不与他玩耍。课余时间虎根只是一个人来来去去，非常孤独。自从我来到许村小学，虎根便主动与我交朋友，为了他心中的梦想，下功夫学习普通话。可是这几天，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神思恍惚，整天没精打采，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牢牢攫住了。因为那天我吃了他咬下的半颗糖，十分害怕虎根的“羊头疯”真会传染给我……我决定不再搭理虎根，不再教他朗读课文。
奇怪的是虎根也没来找我，他肯定发现了我对他的冷淡。
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烧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酸痛无力。刚一入睡，便做起噩梦，上学路上突然昏倒在地，口吐白沫，头破血流，我也犯了“羊头疯”。同学们见了，躲得远远的……慌乱中我大声呼喊着，手舞足蹈，喘气粗重，惊醒后身上大汗淋漓。
只听爸爸对妈妈说：“明天得把孩子送去镇上医院看医生！”
我呼着粗气，惶恐地对爸爸妈妈说：“我，我可能传染上了‘羊头疯’……”
妈妈用湿毛巾捂着我的额头，说：“傻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出了跟虎根之间发生的事。
爸爸妈妈听后，立刻否定了我的想法，让我多喝点开水，安慰我不要胡思乱想，赶快睡觉，明天去看医生。
吃过早饭，爸爸代我去学校向许老师请假。因为店里要进货，他摇船顺便把我送到镇上医院。医生诊断我患了感冒，沒大碍，跟癫痫病毫无关系。医生解释，癫痫病患者是先天的，也有后天头部受了重伤致病，跟癫痫病患者交往，即使接触了病人的唾沫也不用担心会被传染。
去了趟医院，了解了医学知识，我卸下思想负担，吃了药，浑身轻松了许多。
（ 五 ）
我早早地去了学校，怀着对虎根的深深歉疚。我要去向他道歉，也要向同学们解释癫痫病并不会传染……然后，放学后我跟虎根继续去他家墙门间，一起朗读课文，学习普通话，继续做好朋友。
走进教室，虎根的座位空着。一向提前到校的他，今天怎么啦？
这时许阿祥和几位同学进来了，他们神色紧张，嘴里嚷嚷着：
“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
“虎根掉河里了，走在桥上突然发病……是许老师把他从水花生草下救起来的，村里摇船送他去镇上医院抢救了！”许阿祥说。
听说虎根发病掉河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得厉害，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镇上医生说，癫痫病不会传染的！”
我的嗓门很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同学们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半晌才问：“是——真的吗？”
我咽了口唾沫，肯定地说：“真的！”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无心上课，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虎根平安回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传来噩耗，虎根没能抢救过来。同学们没有犹豫，顾不得回家吃饭，纷纷朝后村跑去。
我紧跟着同学们出了教室，钻进东侧弄堂。
河对岸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快步跨上竹桥，手抓栏杆，顾不得脚下竹桥的晃悠和那骇人的咯吱声。我随着人流，飞速奔跑着，穿过虎根家的墙门间，向堂屋跑去。
虎根躺在一块木门板上，双眼紧闭，脸如灰土……虎根的姐姐扑倒在弟弟身上，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弟弟呀，你醒醒呀，同学们都来看你了……”场面十分凄惨。
许老师也来了，他劝慰着哭得死去活来的虎根姐姐……
虎根是上学时走在竹桥上突然犯病，掉到河里淹死的。可是，我在心底深深自责着，总觉得虎根的死与我有关……镇上医生说过，癫痫病患者精神受了刺激，容易发病……虎根好不容易有了我这个朋友，可是我却听信传言，疏远了他……
我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虎根，我们说好要一起学习普通话，你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怎么……怎么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呢？”
同学们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泪水中饱含着无尽的悔恨……
后记：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虎根是我的同学，一个普通农家孩子，朴实、勤劳、善良。不幸患有先天性癫痫症，俗称“羊头疯”。当时农村缺医少药，文化落后，同学们听信传言——“羊头疯”会传染人，因而对虎根避而远之。我的到来，似乎为虎根的学习生活注入了一股暖流，激起了他对未来的希望。一个秋天的早晨，上学走在村里小竹桥上，虎根突然发病，坠落河中。小小年纪，就这样永远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美好未来。
我与虎根的交往是短暂的。可是数十年来，虎根的形象却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脑际，出现在我的梦中——那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两颗白白的虎牙，每天放学后坐在墙门间里手捧书本练习普通话……我也曾有过梦想，长大了我要学医，为虎根，也为其他癫痫病患者治病，解除痛苦。
多年以后，我当了教师，虽然不能为孩子们医治肉体上的病痛，但是我为医治孩子们心灵上的伤痛，做了大量工作。写此文，一是表达我对虎根的深切怀念，二是与今天的孩子们共勉——同学情、朋友情、亲情……都是一种缘分，需要我们用心去呵护、珍惜。因为情缘一旦失却，便会铸成人生永远的痛！
发稿/赵菱
父母受单位安排，从镇上去农村开设“下伸商店”。我随父母转学去了离镇五里地的许村小学。
许村小学与镇上中心校相比落差很大，只有一间教室，一个教师。教室设在农民家一幢老屋里，屋檐低矮，光线暗淡，堂屋里摆放着十来张旧课桌，泥土斑驳的砖墙上挂着一块八仙桌面大小的黑板。面对设施如此简陋的学校，想到今后将在这种环境里学习，我心里不由得十分失落和惘然。
老师姓许，四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两鬓斑白，柔和的神情中透出一股威严。他把我领到讲台前，向全班同学作了介绍，安排我坐在中间一组前座，与老师的讲台几乎靠在一起。他坐在讲台前，翻开我的作业本，一页一页仔细检查着，过了一会便举起本子向同学们展示，说：“大家看看，镇上中心校同学的作业本，多么清洁，多么整齐！”
同学们抬起头，目光在作业本和我脸上来回穿梭，清亮的眼眸里流露出新奇和羡慕，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一股暖意在心头漾开，我落寞的情绪得到了稍许慰藉。
这是一堂语文课，许老师布置我们二年级同学预习课文，三年级同学抄写词语，然后为一年级同学教学字词。我这才知道，教室里一共二十来个学生，由于學生人数不足，几个年级合在一起上课，这叫复式教学，需要动静搭配。许村小学只有一、二、三年级，升入四年级，学生就要到外村去上学。
当一年级同学在抄写字词时，许老师便检查我们二年级同学预习课文的情况，他叫我们一起朗读课文。我手里拿着课本，坐姿端正，大声朗读起来。读着读着，我发现教室里气氛有点儿异样，周围的朗读声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最后竟然消失了，成了我一个人的朗读。其余两个年级的同学，也都停下手中的笔，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是我念错了？还是……
我一头雾水，看看老师，又看看同学，只得停下了。
这时，我听到后座的同学在说：“真好听，像广播里的声音……”
只见许老师笑着说：“大家听到了，孙佳同学的朗读是标准普通话，像他这样才叫朗读课文。”说着，他点名坐在最后面的一个叫许阿祥的男同学读一遍课文。
许阿祥面色黝黑，眼睛定定地看着许老师，迟疑着站起身，喉咙干咳一声，便朗读起来。他拖着腔，拉着调，唱山歌似的，基本都是农村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
同学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平时习惯于这样朗读的许阿祥，读着读着，也不好意思地停顿下来。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许老师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同学们朗读得不好，不能怪大家，主要责任在许老师身上，我的普通话不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从今天开始，我和同学们一起跟着孙佳同学，认真学习普通话，坚决改变我们的朗读习惯。好不好？”
同学们异口同声回答：“好！”
于是，许老师叫我走上讲台，安排三个年级的同学一起跟着我朗读课文。
我有点受宠若惊，由于激动，拿着课本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同学们，大声朗读起来……
我读一句，大家齐声跟一句，朗读声在教室里嗡嗡作响。我发现坐在我后座那个叫虎根的男同学，声音最响亮，模仿得最认真。
（ 二 ）
那天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了，虎根一个人在清扫教室，整理课桌，擦拭讲台。虎根手脚勤快，主动向许老师提出，承包每天的值日工作。
我刚跨出教室，只听虎根叫住我：“孙佳——”
我回过头去，“有事吗？”
虎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跟你学习普通话……”
虎根长得圆头圆脑，身体十分壮实，说话时上嘴唇左右两边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一双大眼睛不停地忽闪着，等待我回答。
许老师在课堂上说过，要同学们跟我学习普通话。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好啊，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随地可以教你。”
虎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说：“好，就从现在开始。”
虎根背起书包，关好教室门窗，带着我往外走，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许村由前村和后村组成，学校设在前村，虎根家在后村，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浜。两岸河滩水面长满了绿油油的水花生草，河中央只留下一条白花花的水道。我和虎根穿过学校东侧屋檐下的弄堂，迈上了通向后村的小竹桥。
小竹桥仅有尺把宽，由几根碗口粗的毛竹拼接而成。毛竹饱经风吹雨打日晒，早已褪去了青绿色，变得黄澄澄、光亮亮的。虎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没走几步，小竹桥晃晃悠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第一次走这种小竹桥，虽然一侧有竹栏杆扶手，但我还是心慌气短，两腿发软。特别是到了桥中央，竹桥上下晃荡得愈加厉害，原地站着对我来说也很不容易，不用说再挪动脚步了。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水，我双脚打颤，大气不敢出，两手紧紧抓着栏杆，再也不敢跨出一步。虎根见了，迈着小步，急忙返回，拉着我的手臂，安慰我别慌张，搀扶我一步一步走过了小竹桥。
到了河对岸，我回过头去，竹桥还在微微抖动，咯吱声还在耳边萦绕。我心有余悸，后背衬衣都让汗水濡湿了。
虎根带着我走不多远，来到河边的一间小屋子，乡下称作墙门间，是通向正屋的辅助屋，主人家平时用来闲聊、歇息、干杂活等。虎根叫我在长条凳上坐下，然后快步走过院子，跑向后屋，不一会端来一只陶瓷水壶，给我倒了一碗水，说：“大麦茶。”
浓酽的茶水散发出一股扑鼻香气。刚刚受过惊吓，这时觉得口干舌燥，我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大麦茶真香啊，甜津津的！”我舔了舔嘴唇说。
虎根露出虎牙笑着，拎起水壶又热情地为我倒满一碗。
来到许村小学第一天，我认识了虎根这个朋友，心里很高兴。我把手伸进口袋，然后举到虎根面前，晃了晃拳头，说：“虎根，你猜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虎根眨眨黑亮的大眼睛，抓着我的拳头上下看看，又用鼻子凑近了闻闻，很有把握地说：“我猜到了，是铜！”
“什么？”我没听懂。
“是铜——”虎根重复着。
我摇了摇头，乐呵呵地笑着，张开五根手指——
虎根看清楚了，高兴地拍着手说：“哦，我猜对了，是一粒铜啊！”
分明是一粒彩纸包裹着的糖，虎根怎么说成是“铜”呢？
“是一粒糖呀！”我说。
“对，是一粒铜！”虎根说。
虎根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学着我的口吻说：“哦，是糖。不过，我们乡下土话说的是‘铜’。”
哈，“糖”在许村变成了“铜”，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把糖果递给虎根，他推搡着不肯接受。我硬是将糖果塞到他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虎根剥开糖纸，把一颗糖放在右侧虎牙下，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半颗糖吞进虎根嘴里。没等我反应过来，虎根动作迅速地将剩下的半颗糖，塞进了我的嘴里。
含在嘴里的糖，吃也不是，吐也不是，我尴尬极了！我不习惯吃别人咬过的东西，虎根肯定不会意识到，咳……我只能入乡随俗了。
虎根惬意地吞咽着糖水，說：“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向你学习说普通话。”
没想到，镇上跟乡下的语言，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差异。与虎根的交谈中，我发现许多语言上的不同，比如“吃饭”，他们说“吃外”；“天冷”，他们说“天龙”……
见虎根学习普通话这么迫切，我问：“你为什么特别想要学习普通话呢？”
虎根羞涩地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说：“我，我有一个小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他凑近我耳边，悄声说：“我长大后要到镇上广播站做播音员。”
“到镇上做播音员？”我觉得奇怪。
“我们乡下，家家户户、村口、田头都安装了广播喇叭，每天播报新闻、娱乐节目，我喜欢听播音员的普通话。”虎根向我解释着。
年龄跟我相仿的虎根，土生土长在农村，竟然怀有这样的志向。我这个镇上孩子却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禁对虎根有点另眼相看了。
“哦，是这样啊！”我若有所思。
虎根瞪大眼睛，信任地看着我，说：“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我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们开始朗读课文。”
我和虎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照着老师教的课文，我读一句，他念一句。虎根两只眼睛紧盯着我的嘴巴，注意我的口型，力求做到咬字清晰，发音准确。
墙门间里响起了稚嫩的普通话的朗读声：“我的家在月亮湾，月亮湾是个美丽的村子……”
朗读声在许村上空随风飘荡。
（ 三 ）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学校。同学们都在院子里玩耍，跳绳、踢毽子、拍皮球……教室里，虎根一个人端正地坐在课桌前，手捧课本，一字一句朗读课文。他的普通话听上去不太流畅，但比昨天显然有了很大进步。见到我，他欣喜地说：“孙佳，你听我读一遍课文，帮我纠正一下哪里念错的，好吗？”
我被虎根认真学习的劲头感动了，转过身去，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虎根把课本递给我，哦，他要用普通话背诵课文。天哪，昨天刚教的课文，老师没要求背诵，虎根却已经背出来了，而我还没想过要背诵呢。
“我的家在月亮湾……”虎根恭敬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严肃，背诵时努力让声音带有感情色彩。除了几处字、词音调不准确，应该说虎根背诵课文还是蛮顺畅的，咬字也很清晰。
“你真厉害，我得好好向你学习呢！”我夸赞着，伸出了大拇指。
虎根喜形于色，露出两颗大虎牙，嘿嘿笑着，“你不要客气，希望你一定要多教教我啊！”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做着上课前的准备。
突然，我身后传来“咕咚——”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我回过头去，不禁大吃一惊，虎根倒卧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蹲下身去搀扶虎根。
虎根倒在课桌旁的过道上，看样子跌得不轻。他蜷缩着身子，浑身抽搐着，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嘴里像螃蟹一样吐出一坨一坨白色唾沫。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抓住虎根一条胳臂，虎根浑身僵硬，不停地颤抖着，身子沉沉的，我根本拉不动他。
我转向其他同学求助：“大家快来帮帮忙呀！”
不料，同学们若无其事，照旧坐在座位上，非但不来帮忙，反倒叫我放手，“不用管他！”
我惊异于乡下孩子的冷漠无情，虎根毕竟是同学，是我们的小伙伴呀！
“怎么可以呢，快来扶一把！”我大声喊着。
“他的老毛病犯了，没事的！”
“什么病？”
“羊头疯！”
……
只听许阿祥说：“当心点哦，他的唾沫要过人的！”
乡下话“过人”，指的是传染。
听说虎根患的是“羊头疯”，而且唾沫会传染，我头脑“嗡”的一声响，心里一阵慌乱，不由得松了手，虎根重又躺在地上。
我头皮一阵发麻，突然想到昨天虎根用嘴巴咬下的半颗糖——天哪，那糖沾有他的唾沫！我顿时觉得头晕、恶心，差点呕吐起来。
虎根躺在地上，身子不停地抽搐着，眼睛直往上翻，嘴里还在不断往外冒出白沫。看着虎根痛苦的模样，我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一会，只听“嘘——”的一声，虎根呼出了一口长气，好似睡醒了。他眨巴了几下大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边残留的唾沫。
我看到虎根左侧额头有一个核桃似的乌青肿块，渗出殷红的血。
虎根见我蹲在他身边，感动地说：“孙佳，谢谢你哦！”
我不知如何回答，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有洞，一头钻下去。 （ 四 ）
听班上同学说，虎根的爸爸妈妈前几年患病先后去世。生前他们最放心不下的是儿子虎根，他患有先天性癫痫病，乡下称作“羊头疯”。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一旦发病会突然摔倒，不省人事，跌得头破血流。爸爸妈妈带着虎根四处求医问药，花了不少钱，但是儿子的病却不见好转。虎根的姐姐秀英，比虎根大五岁，小学没读完就辍学，早早参加田里劳动，供弟弟上学。姐姐平时省吃俭用，不随便花一分钱，扎辫子的红头绳都舍不得买，总是用橡皮筋在后脑勺扎一把马尾辫。她要尽可能为弟弟积一点钱，将来好给弟弟治病。弟弟十分懂事，难得跟姐姐去一趟镇上，从不提买这买那。姐姐心疼弟弟，在糖果店买一颗糖，虎根咬下半颗一定要姐姐也尝尝。上学后虎根刻苦学习，他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赚钱给姐姐花。
姐弟情深，我被深深感染着。
因为同学间的传言，我注意到大家平时都有意回避虎根，很少与他说话，从不与他玩耍。课余时间虎根只是一个人来来去去，非常孤独。自从我来到许村小学，虎根便主动与我交朋友，为了他心中的梦想，下功夫学习普通话。可是这几天，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神思恍惚，整天没精打采，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牢牢攫住了。因为那天我吃了他咬下的半颗糖，十分害怕虎根的“羊头疯”真会传染给我……我决定不再搭理虎根，不再教他朗读课文。
奇怪的是虎根也没来找我，他肯定发现了我对他的冷淡。
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烧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酸痛无力。刚一入睡，便做起噩梦，上学路上突然昏倒在地，口吐白沫，头破血流，我也犯了“羊头疯”。同学们见了，躲得远远的……慌乱中我大声呼喊着，手舞足蹈，喘气粗重，惊醒后身上大汗淋漓。
只听爸爸对妈妈说：“明天得把孩子送去镇上医院看医生！”
我呼着粗气，惶恐地对爸爸妈妈说：“我，我可能传染上了‘羊头疯’……”
妈妈用湿毛巾捂着我的额头，说：“傻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出了跟虎根之间发生的事。
爸爸妈妈听后，立刻否定了我的想法，让我多喝点开水，安慰我不要胡思乱想，赶快睡觉，明天去看医生。
吃过早饭，爸爸代我去学校向许老师请假。因为店里要进货，他摇船顺便把我送到镇上医院。医生诊断我患了感冒，沒大碍，跟癫痫病毫无关系。医生解释，癫痫病患者是先天的，也有后天头部受了重伤致病，跟癫痫病患者交往，即使接触了病人的唾沫也不用担心会被传染。
去了趟医院，了解了医学知识，我卸下思想负担，吃了药，浑身轻松了许多。
（ 五 ）
我早早地去了学校，怀着对虎根的深深歉疚。我要去向他道歉，也要向同学们解释癫痫病并不会传染……然后，放学后我跟虎根继续去他家墙门间，一起朗读课文，学习普通话，继续做好朋友。
走进教室，虎根的座位空着。一向提前到校的他，今天怎么啦？
这时许阿祥和几位同学进来了，他们神色紧张，嘴里嚷嚷着：
“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问。
“虎根掉河里了，走在桥上突然发病……是许老师把他从水花生草下救起来的，村里摇船送他去镇上医院抢救了！”许阿祥说。
听说虎根发病掉河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得厉害，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镇上医生说，癫痫病不会传染的！”
我的嗓门很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同学们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半晌才问：“是——真的吗？”
我咽了口唾沫，肯定地说：“真的！”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无心上课，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虎根平安回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传来噩耗，虎根没能抢救过来。同学们没有犹豫，顾不得回家吃饭，纷纷朝后村跑去。
我紧跟着同学们出了教室，钻进东侧弄堂。
河对岸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快步跨上竹桥，手抓栏杆，顾不得脚下竹桥的晃悠和那骇人的咯吱声。我随着人流，飞速奔跑着，穿过虎根家的墙门间，向堂屋跑去。
虎根躺在一块木门板上，双眼紧闭，脸如灰土……虎根的姐姐扑倒在弟弟身上，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弟弟呀，你醒醒呀，同学们都来看你了……”场面十分凄惨。
许老师也来了，他劝慰着哭得死去活来的虎根姐姐……
虎根是上学时走在竹桥上突然犯病，掉到河里淹死的。可是，我在心底深深自责着，总觉得虎根的死与我有关……镇上医生说过，癫痫病患者精神受了刺激，容易发病……虎根好不容易有了我这个朋友，可是我却听信传言，疏远了他……
我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虎根，我们说好要一起学习普通话，你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怎么……怎么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呢？”
同学们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泪水中饱含着无尽的悔恨……
后记：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虎根是我的同学，一个普通农家孩子，朴实、勤劳、善良。不幸患有先天性癫痫症，俗称“羊头疯”。当时农村缺医少药，文化落后，同学们听信传言——“羊头疯”会传染人，因而对虎根避而远之。我的到来，似乎为虎根的学习生活注入了一股暖流，激起了他对未来的希望。一个秋天的早晨，上学走在村里小竹桥上，虎根突然发病，坠落河中。小小年纪，就这样永远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美好未来。
我与虎根的交往是短暂的。可是数十年来，虎根的形象却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我的脑际，出现在我的梦中——那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两颗白白的虎牙，每天放学后坐在墙门间里手捧书本练习普通话……我也曾有过梦想，长大了我要学医，为虎根，也为其他癫痫病患者治病，解除痛苦。
多年以后，我当了教师，虽然不能为孩子们医治肉体上的病痛，但是我为医治孩子们心灵上的伤痛，做了大量工作。写此文，一是表达我对虎根的深切怀念，二是与今天的孩子们共勉——同学情、朋友情、亲情……都是一种缘分，需要我们用心去呵护、珍惜。因为情缘一旦失却，便会铸成人生永远的痛！
发稿/赵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