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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陪家父去看望病重的故人,我不会去五马山。故人叫马英明,是家父多年至交。临近年关,冬雨绵绵。父亲穿着厚厚的雨衣,沿着峡谷往山里走。我母亲夹着一把雨伞,站在门口,望着一晃一晃的背影,对我说:七十六岁的人了还那么固执,非要去一趟五马山,山路太滑,你陪爸一起去。雨越下越大,如沙子抛落。雨粒打在雨伞上,嘭嘭嘭。山路是黄泥路,流淌着泥浆。我走在父亲身后,陪他说话。一路上,父亲重复着说:最后一程,最难走。父亲脚上的大头黄牛皮鞋湿湿的,裤脚也湿湿的。在有泥浆的地方,我提醒父亲:小心脚下,走稳了。父亲也不应我,低着头,丝毫没有减缓脚步,哗啦哗啦地踩着泥浆水。
怀玉山山脉自婺江而起,如一头野牦牛,向西而奔,耸起的肩胛骨是大茅山支脉。支脉苍山莽莽,如壮硕的肩胛横突肌,五条回旋的山梁向东逶迤,渐渐低缓,在一个木槽形的大山坳聚拢,如同五马共槽。山坳由此得名五马山,居住着十余户山民。25年前,这里是个小林场。枫林去五马山,得走二十多里山路,路沿着一个个矮山梁,缓缓而上,深入峡谷的最深处。山坡披着黄松、水杉,乌青青。雨线白亮亮,一道道斜弧形。这条山路,父亲是常走的。假如雨水不洗刷脚印,那么父亲的脚印,会叠得厚厚的,如飘落的枫树叶。这条山路,父亲走的次数,屈指可數了。他较着劲走路,每踏下一步,溅起雨水。
“哥郎,哥郎,还好吧。”父亲拉着马英明伯伯的手,关切地问。老人想支起身子,抬起半个头,又瘫倒下去。父亲给他垫艾叶枕头,说,卧着暖和,卧着暖和。父亲又脱下腕上的老手表,戴在故人手上,说,我戴了大半辈子,给你留个念想。老人睁着眼睛看着头发稀稀的客人,灰灰的眉毛动了动,嘴角抽了抽,舌头上的话始终吐不出来。老人的面容多皱,白润,眼皮耷拉。
挨着父亲,我坐在火盆边,给父亲烘皮鞋。入夜了,父亲坐在火盆边,往火盆添木炭。父亲倾着身子,靠在火盆旁,直到天亮。天亮了,屋外一片白。雪飘了半夜,雪伴着呼呼的北风。北风吹遍每一个山冈。风赶着风,雪催着雪。炭火旺着。
庚戌年(1970年)丙戌月(10月)丁丑日(24日),节气霜降,宜婚嫁宜冠笄。油山茶开白了山丘,早霜蒙白了瓦垄、田野和溪滩。一个在枫林梅家做油漆的人,来我家借两块石灰,见我家一件老木衣柜,光溜溜的,桐油也没打,木质都灰暗了,随口问我母亲:这个衣柜有些年头了,等我忙完了梅家的事,也给你家忙活几天,添添彩。油漆师傅长得魁梧,脸宇宽阔明亮,声若洪钟。我母亲拍了拍木柜,说,哪有那个钱呢?用了几十年的木柜,还和人一样硬朗。我父亲说,师傅,如果工钱可以欠上一年,就给我忙几天,漆上了,漆又不会还原回去,你铜咯子又不会少半个。
就这样,油漆师傅在我家住了5天,给木柜打石灰粉、刷桐子油、画漆花、上漆。家中唯有床、木箱、八仙桌、木衣柜、桶、饭甑是木器。吃晚饭的时候,油漆师傅问我父亲,床是柚木做的,木箱是樟木做的,八仙桌是黄檀做的,衣柜是杉木做的,年代也不一样,怎么不配套呢?“哪有那个能力添整套的木器,衣柜还是我爸手上,花了3个大洋买来的。”我爸抖着杯里的番薯酒,说:“说起这个衣柜,真是一言难尽。”
墙壁上的油灯,轻轻摇曳着淡光。两个三十多岁男人,喝着略带苦味的番薯酒,很是尽兴。油漆师傅说,老家具都藏着温暖、隐秘的家事,与人偕老。我父亲竖起右手两个指头,摇了摇,说,这个衣柜是一座纪念碑。我父亲低着额,问油漆师傅:壬申年,你知道是哪一年吗?油漆师傅掐掐指头,说,1932年。
“嗯,是1932年。我说的,就是壬申年。那一年的春荒特别长,像个噩梦。一个可怕的噩梦。”我父亲端起一杯满酒,吞了下去。他说起了那个笼罩着郑坊盆地每一个人的噩梦。
壬申年,过了上元节,春荒来了。春荒长达三个月,待收了麦子和早稻,才算度了粮荒。春荒,也叫熬粮荒。有粮食的人家,是少数。没了麦子稻谷吃芋头红薯,吃野菜。不少人家,连芋头红薯也没得吃。田野里有人提着大扁篮,裹着破棉袄,扒开雪,掏野菜。用镰刀扒,把马兰头、野荠菜、灰灰菜、芦蒿、蒲公英,割一截芽叶,根留着发新芽。人蹲在雪地里,像一只只冻僵的乌鸫。
正月没过完,村里死了两个老人。老人不愿再活了,省下一口粮食给小孩吃。一个是上吊,一个是绝食饿死。
二月初六,惊蛰。下了最后一场春雪。大雪如盘。大雪下了两天,时断时续。田野盖了厚雪。野狼在村后山梁上,嗷——嗷——嗷——嗷——让人毛骨悚然。渡口已无人迹。樟树下的木船,堆满了积雪。收皮货的民安,在渡口卸皮货。民安方块脸,戴长耳棉帽,穿黑色棉袄,厚厚的棉鞋帮上,裹着雪。开酒茶铺的正恩见了他,喜出望外,说:民安呵,你收货,你爹放心呢。正恩端出一碗热水酒,说:喝了酒过河,暖和一下身子。
大雪天,喝起酒,停不下来。风呜呜呜,在河面上刮。
渡口相当于河的马庄。路上驮货的马,哪离得开马庄呢。各路往来的人,看风水的,行脚的,忙命的,正恩也都相熟。“你是见了世面的人,民安呵,人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呢?天天耕牛一样累死累活,到头来,填不了自己的嘴巴。这是什么天理呵。镇里有五户人,卖女儿了。一个囡妮,才卖一担谷。”正恩说。
“世道不公。人分了三六九等,有权贪腐,有钱欺诈,老实人被人踏在地上,个个踩。”民安说。
“有一首民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正恩说。
“你唱两句吧,兴许听过呢。”
“上有朱毛好主张,下有方邵打豺狼。第一英雄方志敏,第二将军邵式平。两条半枪闹革命,打倒土豪为人民。”正恩吞下一碗酒,哼唱了起来。 “听过呢。这是葛源(注:葛源是闽浙赣苏维埃政府驻扎地,由方志敏领导)唱出来的,叫《打倒土豪为人民》。我收货,走了好几个地方,都听了这首民谣。正恩叔,你是哪里听来的呢?”
“年前一个下信州的人,临走时,在渡口上唱的。那个唱歌的人大方脸,是个黑髯公,长得像戏里的鲁智深,一看就知道是个好身手。”
“我也唱一首歌給你听吧,更好听呢。”民安清了清嗓子,拍拍身上的棉袍,说:“我站在渡口上唱,更有气势呢。”他面朝滔滔河水,高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