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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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廊下灯花好,但愿长梦不复醒。
  大约在八十年前的夏天,小公子二十五岁。他们家血脉相承的传统,男生嫩相,二十五岁的小公子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他五官立体而轮廓柔和,唇红齿白带点女相,教人想起东方故国古老诗句里常用到的那两句“如琢如磨,温柔敦厚”。
  他站在金急雨树下等一个人来。
  东南亚海岛的夏天,热浪阵阵扑面,从树前经过的当地土人,女人身上是薄薄的背心与纱笼,男人干脆赤着脚和上身。小公子却穿了一件体面的白色衬衫和背带西装长裤。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金丝边椭圆形镜框,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报馆编辑或者新派生意人。这种眼镜片后面藏着的目光通常是精明而算计的,但他略带女相的温和面容和纯真的孩子气无疑改造了这种眼镜本身的气质。
  他是当地华裔望族家唯一的小公子。不必忧愁三餐衣食见识风刀霜剑,并且由祖父亲自教授故国文明,这样得天独厚,到了这个年纪。心性依然天真醇厚。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等的人终于慢吞吞地来了。
  他等的当然是一个女孩子。
  或许说是女人更合理一点,毕竟在那个年代,一个已经超过了二十岁的女人是不太有资格被称作孩子的。
  那女人不甚美,别人都这样说,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她的面相有点峻峭刻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她慢吞吞走到金急雨树下。抬起头看了小公子一眼,嗤笑一声又垂下眼睛,“你怎么还戴着这副眼镜?”
  小公子不知所措地笑,与其他美的人不同,他笑的时候不带轻佻,反而有点憨厚,他想要伸手摘下眼镜,却被女人制止了:“别摘,摘了更显得比我年轻。”
  她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老,知道自己不足够好看,所以她不太明白,眼前这个美丽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她不明白。其他人也不明白。过去八十年了,也还是没有人明白。
  譬如我,在那个夏夜过去八十年后,我来到这座处于南海海域中的热带岛屿,站在当年的金急雨树下,看着那女人的照片,看了又看,疑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我见过小公子的照片,七八十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但是黑白照片往往更能剔除那些无关的东西,淋漓地展现出一个人的美与丑来。照片里的小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那是一张酒会的抓拍照。或许是家族正式的宴会,他穿了很正式的深色西装,照片上他正在回头看,或许在他身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甜而软,让人一眼就知道,他是大户人家乖巧的小儿子小孙子。
  回眸在新诗和小说里被写得很美。但现实中的回眸往往不美,拧着脖子,表情扭曲肌肉纠结,连平常不易暴露的肥肉也丝毫毕现。
  但是他的回眸真而纯,大约是因为面善的缘故,他的眉目间有一股平和的善意,像我家橱柜里摆放着的瓷观音,温和、洁白、线条自然而流畅。
  我深爱他。这个在我降世之前很久就已经死去了的漂亮少年。
  我是一名音乐剧演员。
  这次来海岛。是为了一场巡回演出。要演的是一出新排的话剧。古典小说新演,用的原本是华人世界里几乎无人不晓的名著,我在里面演男主角的少年时代。
  当然,我的户口本与身份证上的性别为女。不过我面孔有些男相。相比一般女孩子要瘦而且高。所以经常在剧里演男角。
  剧团对于演出之外的时间没有特殊规定,在岛上,我的闲暇时间都拿来四处游逛,这座热带海岛风光宜人,居民多当地土著和华人后裔,当地政府着力开发旅游业,因此海岸边常能见到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在这海岛上,我第一次听到“小公子”这三个字,是在一次演出结束后。
  谢幕后,我刚回到后台,就听到后台当地剧院的工作人员窃窃私语:“哎,她像不像小公子?你说像不像?”
  她的声音压得很小。但我的耳朵更灵敏,我走过去,问她:“小公子是谁?”
  小公子就是小公子。一个八十年前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少年人。
  在八十年前。出身望族的、稍有学识的年轻男人都可以被称作是公子,但是这座岛的小公子是不同的,只有一个小公子,毋庸置疑,这个称号专属于一个人,尽管已经过去八十年。
  他是这座岛的一个传奇。
  老实说。我是个蛮肤浅的外貌协会成员,走在这座岛上,我从不认为我所遇见的当地土人里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美,不管男女,我无法喜欢被太阳烤到焦黄或黧黑的面孔,这岛上的土著居民给人一种脏而原始的感觉,额头太大眉骨太高,脸永远像洗不干净。
  因此传说中的小公子当然不可能是本岛土人。
  他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美丽的江南少年,虽然他从出生起就在这岛上生活,但这不妨碍他长成一个温柔儒雅的中国男人。
  世上华人皆勤恳,小公子家是这座岛最富庶的望族,他们经营矿场和橡胶生意,生意做得很大,据说在中国国内也颇有盛名。他的祖父在他出生前十几年来到岛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猜想来,大概是因为在中国犯了什么案子,才会颠沛流离下南洋讨生活。
  八十年前的某个夜晚,距离小公子的祖父迁居到海岛。大约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居于一群东南亚土人中间,这户富庶的周姓江南人家依旧保持着故国旧日的传统,无论是生活,还是建筑。周家是江南宅院风格,白墙黑瓦,亭台楼阁,水池假山。
  这晚周家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留学法国七年的小公子回来了。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小公子是人群目光焦点,但是真抱歉,他离开这里太久了,面对这些恭维和赞美,他只觉得陌生和尴尬。
  把他从尴尬中解救出来的是一阵喧哗,门口有人在吵吵嚷嚷,他借机脱身,走到大门前。
  是一个小女孩,那女孩有双大大眼睛,皮肤白净,她不是当地土人。
  但是她也穿了岛民的便服。水红色的纱笼,她的手臂上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那女孩子看着小公子,眨了眨眼,“要买香料吗?”
  香料?小公子有点犹豫,在他的印象里,香料是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的玩意儿。
  女孩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似乎猜透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急切地辩护:“这是熏香,佛堂和卧室里都可以用的。”   最后小公子还是买下了一束香,女孩儿欢欢喜喜地走远,年轻的管家凑上来提醒他:“少爷,以后离她远点吧,不吉利。”
  不吉利?小公子蹙眉。管家比划着抖露出这姑娘的底细——这女孩与姐姐相依为命,母亲早年被父亲抛弃后自杀,而姐姐的未婚夫,也在两年前出海的时候失踪了,据说是死在了海上的大风暴中,死不见尸。
  这对姐妹不祥。
  我不知道,那管家是否曾经后悔过,如果没有他的那句多嘴,小公子或许会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不去理会。如此也就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
  小公子遇到香如故大约是在宴会结束后半个月。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香如故这名字很旖旎,尤其当这人是以制作香料为生。
  悱恻的名字、香料、未亡人,这三个组合起来,足够给人无限的想象。香艳的。秽亵的……可惜这故事里的男主角是清贵的小公子,所以这故事只是惆怅,至少在前半段是的。
  香如故23岁。
  香家也是华人,但是来得比周家要早很多,香家与土人通婚,香如故的华人血统不纯,因此面孔也不如正宗的江南女子漂亮。
  香如故嗅觉灵敏。懂得制作各种香料香水,她死了未婚夫,多少算个寡妇,不便抛头露面,所以往往是她做了香料,交给妹妹出门兜售。
  香家破败的祖屋前圈出一块地做花圃。里面种了很多花,不调香的时候,她就坐在花圃前做点像是编织一类的手工活。
  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她正在补一件旧纱笼。
  和小公子一起来的同学要回家乡了。同学嗅着那束香味道好闻,想要带回去些孝敬信佛的母亲,但是等了三天也没见兜香姑娘经过门前。所以特地央求小公子带他来寻香。
  那个阳光晴好的清晨,同学寻到了熏香,小公子寻到了香如故。
  香如故长得不好看——但有她一双大眼睛。看上去很野,或许小公子就是被她那双眼睛所蛊惑。
  给我讲故事的人这样对我说,但显然就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这个理由,更不能说服我。
  我25岁,只在舞台上与人恋爱过,而且往往充当男角。和我搭戏的女主角都有张漂亮的脸,我见犹怜。我是个肤浅的人。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爱人,那么被爱的那个一定是美丽优秀的,至少要比自己美丽优秀。
  而香如故远不如小公子,无论哪一点,都远不如。
  希腊神话里有美少年纳西塞斯,宁愿迷恋自己的水中倒影,最终枯坐湖边,郁郁而死。
  一个是25岁,青春漂亮,生机勃勃,家业鼎盛,前途似锦。
  一个是23岁,不祥人。未亡人,相貌平淡,家境贫寒,即使是花也已经半凋零。
  谁都觉得她配不上他,连她的妹妹也这样认为,那小女孩子那年十六岁,一双大眼睛忧虑地望住他,“我姐姐她和你不合适……”
  小公子只是摇了摇头,转过头去依旧专注地看着香如故。
  香如故正给花圃里的花浇水,真奇怪,她花圃里的花开得分外旺盛,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像是被什么滋养供奉着——她有点像《海的女儿》里的海女巫。
  小公子走过去,和她搭讪:“你的花开得真好。”
  香如故嗤笑一声,没有回答他。
  她对这个漂亮小子很不耐烦,花洒故意对准了他的鞋子,浇得他的裤脚湿透。
  但是他挺执着,就是站着不走,香如故干脆放下了花洒。皱着眉头看他,“你多大?”
  小公子愣了愣,随即老老实实回答她:“25岁。”
  香如故扑哧笑:“我以为你17岁,小少爷,你太年轻了,该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长得美说话甜的小女孩才适合你,你们可以一起去吹海风吃刨冰。”
  她在嘲笑他,话说得很尖刻,但是他脾气好,也不恼。只是淡淡笑笑。
  过几天再来的时候,他蓄了胡子,年轻的男人,须发旺盛,几天不打理就颇为可观。
  香如故看着他的胡子笑得前仰后合,他是容长的鹅蛋脸,下巴尖尖斯文清秀,早几年在国外,年纪小,还被认作是漂亮的东方姑娘,大户人家小少爷,养得白净秀气,乍一蓄上胡子,怎么看怎么滑稽,像是假的。
  香如故伸手扯了扯他的胡子,发现竟然是真的,有点气馁,她叉着腰皱着眉,“说吧,为什么看上我?”
  小公子愣了愣,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戏文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总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香如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半天,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怅然若失:“我想要的,恐怕你给不起。”
  这件事情传到周家人耳朵里是在半个月后。
  富太太们的麻将桌上,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其他人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这桩笑谈来,当地长官家的太太脸上带着嗳昧的笑,声音尖细细的,“听说小男孩最容易被这种女人引诱……涉世未深,没有见识嘛。”
  那天周老爷的三姨太正在长官家做客,经过麻将桌时候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小公子25年来第一次跪祠堂,父亲大发雷霆,那时已经是1931年末,在东方故国,长江水患让十四万人无家可归,再往北去,日本人割据东北建立了傀儡政权,“万里长城万里长”的歌声在流民的哀恸中唱响。
  周老爷不久前因为生意回国中国一趟,看见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而今身份神秘的童年旧友拉他到角落里,希望他这个华侨富商可以为国家出一把力……这一切都太沉重,他怀着满腔忧思回到岛上,原本以为儿子学成归来,终于可以为他分忧,却没想到,他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纨绔模样,只顾着追逐女人玩弄风月。
  小公子显然不认同这个罪名,他在法国留学数年,首先学会的就是法国人的所谓浪漫和对爱情的痴迷,他认为爱情是生命中为最璀璨的部分,不可或缺,追逐爱情更是人的权力,爱情和事业并不冲突,和他是否有担当更没有关系。
  他跪在蒲团上。却挺直了腰。一条一条有理有据地对父亲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是个中西兼修的留洋生,既然刚从国外归来,那就先讲那一套时髦话吧。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反对我和香如故,因为她是个贫家女?”
  “难道到了这个年代,父亲还要拿门当户对这样的陈旧说辞来搪塞我吗”
  “中国现在也是讲究自由平等的。”   “如果因为她死了未婚夫就说她是不祥的人,这是不是冷血铁心欺凌弱小?”
  父亲是受传统教育的人,那些礼义纲常的话也还是要讲。
  “古人说,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说成家立业。司马相如有卓文君后文采光芒大放,李世民有长孙皇后,贞观之治八方来朝。人家都说贤内助,我已经25岁,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我对香如故又是真心。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父亲有什么理由阻挠。”
  他是铁了心要香如故,说的话条条在理,周老爷反驳不能,但几十年为人的经验告诉他,这是错误的,肯定会出事的……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会后悔的。”
  父亲知道他正热血上头,一味管教也没有用,再加上国内形势愈发紧张,自己的事情尚且焦头烂额,也就只好把小公子和香如故的事情搁到一边暂且不管。
  1932年的夏天,父亲又回了一趟中国。
  这下家里就只剩小公子一个人了,他的祖父在他去法留学期间就已经去世,母亲更是在他出生时就难产而死,父亲后来没有续弦,只有几个不管事只知道打牌的姨太太。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父亲一去个把月,小公子就成了家里管事的。
  香如故第一次走进周家的大宅。
  在小公子跪祠堂后不久。她就接受了他。接受他的时候,她盯着他的眼睛,表情有点恶狠狠的,语气听似轻描淡写,却像是带着威胁,“对天发誓不会辜负我,否则你全家不得好死。”
  小公子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就像学校里的女孩子娇嗔地说讨厌一样。
  对于香如故的到来,姨太太们有些好奇。又嗤之以鼻,打牌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儿,一个个脸上带着嫉妒和嘲讽,“怎么样,早说她是欲擒故纵,这种小把戏,也只有咱们小少爷这样天真的人才会上当……以后可算是享福啰,周家就咱们少爷这一根独苗呢,等老爷去了,橡胶园什么的不都是他的……”
  周家是华人,他们的姨太太们也和别家不一样,都穿旗袍,夏天里花红柳绿的,攒在一处打麻将,像朵娇媚的七色花。麻将桌设在院子里。周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棵乌梅树,麻将声哗啦哗啦,姨太太们叽里呱啦,说得嗓子冒烟了就让下人去榨梅子汁。
  1932年夏天,这座东南亚岛屿上的周家,是典型的旧江南大户人家,富足而聒噪,人间炊烟里一派最平宁的美好。
  梅子汁榨好了也给小公子送一碗,小公子和香如故坐在屋檐下走廊里逗鸟。父亲喜欢养鸟,屋檐下挂了一排鸟笼子,里面有各种漂亮而珍奇的鸟。
  香如故觉得身边这漂亮少年有点像翠鸟,新鲜的、漂亮的,富于生机的。
  乌梅汤送上来的时候她又觉得他有点像梅子汁,鲜榨的梅子汁,凉而清甜。
  真罪过,她在心里自嘲,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自己是何德何能呢,这大概只是一场美梦吧?
  如果是梦……如果是梦,就永远地做下去吧,今宵廊下灯花好,但愿长梦不复醒。
  但是梦总有醒的一天。
  1932年的秋天,周老爷从中国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真是年轻的女孩子啊。薄薄的面皮清澄的目光,中国江南的大家闺秀,看人的时候不敢抬起头,只是飞速地抬眼瞄一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梨涡,甜得像花蕊里的蜜汁。
  她是周老爷故交的女儿,更重要的是,她是小公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这次周老爷带她回来,就是为了给她和小公子完婚。
  父亲看着小公子,目光平静又不容置疑。“你说你25岁了,该成亲了,所以我把你的妻子带来了。”
  小公子看看紧闭的大门和站在门口的两个护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今天早晨三姨太突然来找香如故,约她一起出门逛绸缎庄,那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香如故在周家待了一个多月,姨太太们一直懒得搭理她,怎么会突然之间热络起来攀交情?他们是早有预谋的!
  他想质问父亲,但看了看坐在一边乖巧的“未婚妻”,只能把话往肚子里咽。父亲威严地看他一眼,“跟我来祠堂,有话对你讲。”
  香如故当然没有再回周家,在绸缎庄里,三姨太借口跟掌柜去后台看布料悄悄溜走了。她带着疑惑走回周家,到门口就被两个护院拦住,护院对她说:“我们老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少奶奶。”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香如故知道,这场美梦是该醒了。
  早就迟疑是场梦,但这梦未免结束得也太早,香如故静静走回自己家,这么多天没人照料,花圃里的花还没荒芜,反而开得越发艳丽,透着一股妖异,香如故蹲下身拔野草,蓦地想到那句话——对天发誓不会辜负我,否则你全家不得好死。
  那天晚上下了雨,下得很大,打雷打闪,黑云压城,天上像是有一条咆哮的乌龙。
  在此后一年的时间里,香如故没有再见到小公子。
  他托人捎给她一张纸条:体谅我,你若有心,就等我三年。
  你若有心——这句话说得真是轻巧,香如故撕碎了纸条埋进花圃里,没有回话。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小公子娶了那个中国来的未婚妻,他的父亲往中国去得愈发勤,他于是渐渐地担起家族的责任,插手家族生意。比如在岛上的矿场。
  香如故再见到小公子就是在矿场,真奇怪,他好像永远不会老似的,一年过去了,他结了婚成了生意人,那张脸却还是年轻一如从前,面孔白净文秀,像尊玻璃柜里收藏着的白瓷菩萨。
  毕竟是已婚男人了,他不再穿俏皮的背带西裤,西装的样式规矩正统,颜色也端正,仔细看来,他的眉眼里比之过往是多了一点威严。
  傍晚矿场的野风里。他皱眉看着被人按到在地上的贼,那是个年轻男人,约摸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想来是做惯了体力活的,肤色古铜,身材精壮,一双眼睛往外进射着寒光,恶狠狠的像头狼。
  他是个中国人,是中国北方人吧,小公子心里想。
  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来。一双眼睛望住他。真挚诚恳。“你是中国人?东北人?”
  面对这双干净温和的眼睛,饿狼一般的男人愣了愣,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东北的,家没了,先逃荒到南方,后来……”
  后来?他难以启齿,但是小公子明白了,他肯定是犯了什么事,在中国呆不下去了。就像当初自己的祖父那样。   他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没有活干?能做苦工吗?留在矿上怎么样?”
  男人惊讶地看着他,小公子却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小公子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对着围观的人喊:“都散了吧。”
  然后他一回头。就看见了香如故。
  妹妹这些天病了,都是香如故抛头露面,先是未亡人,后来是弃妇,面子反正都已经丢尽,也没什么好遮掩好避讳。
  她是鬼使神差突发奇想,想要来这矿上看一眼,没想到竟遇到他。
  两两相望,小公子想要走上前来同她说一句话,却被身边随从喊住:“少爷,今天少奶奶生日,老爷让我们早回去呢!”
  最终他只能抱歉地一笑。
  似乎就是从那之后第二天开始,周家一路走上衰运。
  先是矿上莫名其妙地有人受伤,周家一向优待工人。既然是在矿上受的伤,那么看诊和汤药钱都由矿上出,受伤的工人权且在家里养着,什么时候伤好了再去上工。
  没想到的是,那工人在家好好养着,竟然就死了。
  家属咬定了这件事情和周家有关,工伤事件一下子成了人命官司,还闹到了官上。
  起初周家认为这不过又是为了讹钱,大不了赔几个钱算完,但周老爷性格犟硬,不想白背黑锅,又怕这事儿处理不当给后面居心叵测的人开了先例。坚持不肯拿钱了事,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由他们闹去,谅他们也举不出证据。
  可是没料到,他们竟然真的举出了证据。
  证据就是给死者看诊的大夫,他说,自己是受周家指使。给死者的药里下了毒。
  而指使他的人,就是周家的三姨太。
  对簿公堂被人指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周老爷才突然想到,昨天晚饭上没见到三姨太。
  被人设计了,周老爷和小公子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目光中的含义,心惊胆战。
  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在公堂上,三姨太对大夫所说的话供认不讳,并且毫不讳言地指出,自己也是受老爷指使,因为那死者与周家女眷有染,并且借此讹诈周家,所以周家才动了杀心。
  她不肯说出到底是周家哪位女眷,这下几个姨太太,连同年轻的少奶奶都有了嫌疑,整个周家被笼罩上一层桃色又血腥的阴霾,成为整个海岛上的笑谈。
  成为笑谈尚属其次,最麻烦的是,这是场人命官司,千万双眼睛盯着,就算是被人栽赃,也根本不可能用钱来解决。
  死者是当地土人,土人与华裔之间的矛盾一直存在,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当官司的双方是土人和华人,那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案子了。
  当地长官无奈地看着周老爷,“贵府还是挑一个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老爷年岁已高,小公子身为人子,只能硬抗了这份责难。
  惹上人命是要蹲监狱的,小公子这一去就是个遥遥无期,在监狱里,起初还好,有银钱打点着什么都好办,他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没有其他犯人骚扰,吃的也还好,总不至于吃馊饭糟糠。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待遇渐渐变差,先是残羹冷饭。狱卒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再是接连三个月也没人探监,得不到半点外界消息,直到后来,被扔进刑堂。
  家里出事了,用完刑被扔回牢房里,趴在干草床上,他模模糊糊地想,肯定出事了。
  直到出狱,长达半年的时间,他再没听到家里的消息,那半年里用刑成了家常便饭,身受重创,伤叠加着伤,他的意识常常是模糊的,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想,他们是决定要弄死他了,慢慢折磨死……或者哪天等不及了,直接取他性命。
  这一天终于来了,晚餐狱卒送得很及时,小公子前两天刚刚上过刑。伤口发炎,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睛,只觉得有人揽起了自己的上半身,掰开自己的嘴巴,把一勺勺的饭硬塞了进去,还强迫自己咽下……
  他当然没有死成。几天后他在一间破败的海边小屋里醒过来,守在他身边的,是当初他在矿场放过的那个“贼”,那人是个知恩图报的,在小公子入狱后,他想尽办法混进了监狱里,在他的晚餐里加了一点中国民间秘药,造成他的假死,然后把他从乱坟岗背回这里,小心翼翼地把他藏起来。
  小公子知道了他在牢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周家已经没了,先是生意上遭排挤,再后来,突然有“强盗”光临,一夜之间周家被屠戮干净。
  望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联想到自己在监狱里的遭遇,小公子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有人要毁掉周家,未必是什么强盗,有的时候,官匪本就是一家。
  他要逃,逃回故国去,这里不是家乡。他的祖父和父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开拓了辉煌的家业,但是没有用的,只要别人想,反掌之间就能毁了这一切。他的家乡在中国,那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他要回去……但是回去之前,他还是想见她一面。
  他最后还是见到她了,她给了他一枪,然后把他推进了海里。
  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知道我花圃的花为什么开得那么旺吗?因为底下有一具尸体。
  她曾经对他说过,发誓别辜负我,否则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她做到了。
  她曾经把辜负自己的未婚夫埋在花圃下,现在她把辜负自己的小公子推进海里。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在岛上是这样传说的。
  在小公子死去四年后,一个人出现在了岛上。
  那人有与小公子同样的面容,五官如琢如磨,温柔敦厚,唇红齿白,带点女相。他朝金急雨树下的香如故走过来,让她想起好多年前的周家乌梅树下,小公子教自己中国古代的诗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
  她朝他走了过去。
  他对着她笑了笑。
  然后他掏出了手枪,对准了她的左胸口,叩响了扳机。
  那不是他,不是小公子,那是他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的同胞兄弟,他是个军人。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这名军人是来为周家复仇的,他先是解决了香如故,然后带领自己的手下血洗了当地长官的家,做完这一切后,他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海岛。
  他席卷了地方长官的家财——或许那正是四年前被掠夺的周家财产。
  这就是故事的最后了,后来,岛民再未听闻他的消息,岛民对他有诸般猜测,猜测他或许是中国某地的军阀,被他带走的那些财宝或许被用于国家的军事援助……具体怎样,这岛上的人谁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但我当然知道。
  因为那个军人,就是我的曾祖父。
  而在每年清明的祭祀中,家里灵堂的牌位中,有曾祖父的父亲,曾祖父的母亲……而在曾祖父那一辈人中,只有两个牌位,一位姓周,而另一位是小公子的妻子。
  我的曾祖父,根本没有兄弟。
  我的曾祖父,就是小公子。他侥幸逃生,回到中国,找到父亲的旧友——如果你还记得,在1932那一年,小公子的父亲频频回国,并且带回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不是什么所谓的未婚妻,周家客居海岛几十年,小公子25岁之前更是从未回国,怎么会有一个中国的未婚妻?那是小公子父亲故交的女儿。那故交身份敏感,在国内几股势力中玲珑周旋,怕会累及女儿,所以央求好友带女儿离开是非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父亲对小公子晓以利害,小公子才保持了那些年的沉默。
  他是个天真的人,他以为情人间心有灵犀,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也是能体悟的,他有苦衷,这苦衷不能对人言明,他托人带话给香如故,希望她体谅,希望她能等。
  但是爱情往往没有诗歌中描述的那样伟大,那样无私,人们常以玫瑰喻爱情,而爱情其实是荆棘。更何况,香如故本身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于她而言,生者多薄情,唯有死人不会辜负,她要爱人抛弃世界,自私如此,她要的,小公子确实给不起。
  她在周家的悲剧里到底参与了多少?小公子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她从头到尾出谋划策,或许她只是最后给了小公子那一枪……
  但是多得她,多得这一个女人的背叛,教会了小公子成长。
  1932年前的他像一杯鲜榨的梅子汁。清而甜,1932年后的他像一杯梅子酒。名字婉转多情,外表清澄动人。实际上却辛辣无比。
  他以一个虚拟的身份回到海岛上,杀死了香如故,与自己的前半生诀别,然后回到故乡,做回自己,从此成为一个真男儿,肩上担起家国。
  他成为了一名军人,戎马驰骋,后来在捍卫家国的战争中死去,他死于三十五岁。
  我没能见过我的曾祖父,他在我出生前很久就死去了,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的祖父是他在乱世里收养的一个孤儿。
  在我出生前,我们的家,由曾祖父、曾祖母、祖父,还有曾祖父的副官组成。
  曾祖母和副官是从海岛随着他回到中国的两个人,他们知道他的前半生。
  曾祖母姓香,正是香如故的小妹妹,我由她抚养长大。除了那个虚假的“未婚妻”,曾祖父一生未娶妻,曾祖母不是曾祖父的妻子,他们并无暧昧关系,但我知道,她在心里肯定对曾祖父是有恋慕的。
  她常常对我讲起发生在那海岛上的老故事,或者讲起曾祖父与副官的征战生涯,曾祖父是那样好看的人,一张面孔永远像漂亮少年,副官是那么忠心,两次救曾祖父于危难,并且最后与他一起葬身子弹炮火。
  她总疑心曾祖父与副官没有死,她有听风声的习惯,每当风带动了门窗,她都会竖起耳朵。
  后来她老了,耳朵不行了,就总是拉着我,“哎,你帮我听听,是不是门响了?是不是你太爷爷回来了?”
  曾祖父当然不可能回来……直到曾祖母也去了,他没有再回来。
  他没有再回来。于是我来这海岛上找他。找他的少年时代,我原本以为,八十年过去了,这海岛应该已经把他遗忘了……谁知道竟然听到他的名字,他是个传奇。
  人们依旧记得他,也记得香如故。
  奇怪的是,这岛上竟然有香如故的塑像,她被当地人奉为香神,说起来,她确实是一个颇有天赋的调香师……只可惜骨子里带毒的人,调不出生命芬芳。
  演出结束,离开海岛之前,我去看了香如故的塑像。
  那塑像站在金急雨树下,手里提着花篮,那天风又大又急,金色花瓣如急雨般落了满地,她的石篮子里接了一篮花瓣。一只翠鸟飞过来,落在她的篮子里,用喙亲昵地蹭了蹭花瓣。
  站在树下,我有点恍惚。
  1932年,在海边,她对他开那一枪的时候,可曾有过怜悯?
  1936年,在树下,他对她开那一枪的时候,又是否有过犹豫?
  小公子,我的曾祖父,若你在天有灵,能否给我一个答案?
  小公子,我的曾祖父,死于1941年的一场战役中。
  家人未能找到他的尸骨,战争胜利后,家人寻遍了传说中他牺牲的地方,也未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曾祖母是一位刚硬而果敢的女人。找不到就别再找了吧,她说,青山处处埋忠骨。
  他的坟墓里,到头来都只有自己旧时的衣冠。
  衣冠峥嵘,只有乱世里交叠登场的各种军装,庄严肃冷。
  我无法想象他清甜的少年时代,那个温和的少年,他略带女相的面容,如琢如磨的面容,他白色的衬衫,熨帖的毛料西装,年轻俏皮的背带西裤……我无法想象。
  他一切的美好,除了那寥寥几张相片,都来自别人的口述。
  我想见见他,这个漂亮的少年,这个肯爱人的纳西塞斯。
  离开前还是要坐一趟船。
  我是个舞台剧演员,长得有些男相,常演男角,头发早就剪短,穿白色衬衫与背带西装长裤,戴椭圆金丝框的眼镜。
  在船上,我低头,纳西塞斯与水仙花,小公子与曾祖父,在这一片绿水间,我终于邂逅了他。
  你好美少年
  关于这篇文章的最初,我只是想写一个美丽的少年而已。从最开始有审美,我就一直在有意识地抗拒用“苍白”“纤细”“刀削面一样”这类词汇来形容美貌,在我的审美里,美丽应该是圆满的、线条流畅的,与此相配的灵
  魂也该是温柔敦厚,小公子即是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东南亚岛国上美丽敦厚的中国少年,少时富贵。一朝家国山河碎,经历情变,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军人……生于不同时代,美少年的人生有不同选择,而小公子只能选择责任,在后来的《鲸生》里,我写了美少年的另一选择(诶诶,打广告吗?)
  ps,估计读者们都看出了我的偏好,作者我不喜欢香如故,写得最开心的地方就是小公子拔枪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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