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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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汐是一名上尉军官,驻扎在天寒地冻的北疆边陲,由于地处偏远,很多哨卡没有手机信号,待大雪封山时,所有和外界的联系便要等山外营区送给养的马队上来。
  这段时间,郑汐特别烦躁,带队训练巡逻之余,他时时望着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左盼右盼,终于,送给养的马队像蠕动的蚂蚁出现了,战士们一拥而上,簇拥在路口等着马队一点一点靠近,待马队艰难地到达后,便急不可待地去翻取各自盼望已久的包裹和信件。
  郑汐却一动不动,他期待马队到来,甚至天天盼,现在盼来了却又像是担心什么不敢上前。正在犹豫,一个战士对他大喊:“连长,你的信!”
  郑汐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了过去。不出所料,信是郑汐的女朋友王媛媛寄来的,发信时间是一个月前。郑汐心头怦怦直跳,想马上拆开信封,却又有些畏惧。
  因为王媛媛已经不是女朋友了,应该说是前女友,郑汐三个月前写了分手信给她。
  八年前,不到二十岁的郑汐报名参军,穿上了部队的新军装。临出发前,许多昔日的同学为郑汐饯行,其中就有正在念大学的王媛媛。高中那会儿,王媛媛就是班上颜值出众的女生,到了大学更加受到男生的关注。郑汐心里也一直在悄悄喜欢着王媛媛,但他不敢表达,高中毕业他没考上大学,便复读一年想报考军校,这个时候王媛媛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每一次除了问候就是满满的鼓励。渐渐地,郑汐和王媛媛的电话交流越来越暧昧起来。好几次王媛媛都说,今天她又收到情书了,或者是又有人向她表白,每一次郑汐都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终于有一次,王媛媛不耐烦了,直接在电话里问他:“如果一个女生被别人追求,喜欢她的男生该咋办?”
  郑汐紧张地回答:“如果不想错过,那个男生就应该主动表白。”
  王媛媛问:“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郑汐既惊慌又惊喜地承认:“我有,但是不知道我值不值得那个女生喜欢。”
  王媛媛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这样一个男生,高中三年,天天背着腿脚不便的同学上学;高考那天,他把一个跌倒的老人送进医院,自己差点儿误了考试。他人品好,长得帅,还有一颗保家卫国的心,将来我要嫁人,就要找这种既大气又硬气的男人!”
  郑汐拿着手机,仿佛看见王媛媛一脸认真的样子。
  是的,王媛媛说的男生正是他啊。上高中时,同班一個男同学因为一条腿残疾行走不便,郑汐便萌生了帮助他的念头,从此风雨接送,终年不断,直到同学考上大学;高考那天,他在赶往考场途中遇到一个突然跌倒的老人,口鼻都是血,已经昏迷了,郑汐最后还是停下来,拨打了120,和随后赶来的医护人员一道把老人送上了救护车。家属把电话打到报社,大家才知道郑汐做了好人好事。当有人夸他时,郑汐却腼腆得像个姑娘,他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郑汐没想到,当爱神眷顾时,这些“本能行为”成了他的加分项,他的人品征服了王媛媛。
  王媛媛的主动,让郑汐收获了满满的自信。从那之后,郑汐学习更加努力了,终于在第二年以优异成绩被军校录取。同学们纷纷祝贺,就在饯行这一天,两人正式向同学们公布了恋情,更得到了大家的祝福。这之后,两人沐浴在爱河里,互相鼓励,共同进步,上完大学后,王媛媛考进了省城一家单位,而郑汐去了北疆边陲。
  两个人身处异地,彼此感情的交流除了偶尔打个电话,主要还是靠书信。王媛媛每个月都会给郑汐写信,一笔一画非常工整,还多次在信里开玩笑说,别人谈恋爱靠电波,只有他们还在用落后的书信,不过几十年后,这或许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每当看到这儿,郑汐都百感交集,他觉得做军人的女朋友确实比别人难许多。
  但真正的难处是聚少离多,郑汐每年最珍贵的是探亲假,只有那个时候,他和王媛媛才像一对正常的恋人,不管逛街看电影,还是在路边摊儿上吃美食,即便是毫无目的的溜达一圈儿,只要朝夕相处,就感觉非常幸福。
  这种美好的感觉保持了多年,却在最近让郑汐有了异样的感觉。首先是每月一封的情书也无法保证了,有几次都是两三个月才收到一封,而且除了干巴巴的问候,没有任何亲昵的语言。隔着遥远的时空,郑汐仿佛看到他喜欢的王媛媛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到了秋天,郑汐探亲的时间又到了。为了给王媛媛一个惊喜,他没有事先告诉她,而是径直去了她省城的单位。
  下班的时候,王媛媛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显得很孤单。
  那一刻郑汐突然很惭愧。是的,他热爱部队,带兵戍关已成了他一生的选择;而王媛媛呢,生活在繁华的都市里,年龄一天天变大,同事同学差不多都结婚了,身为女孩子,再怎么淡定,也想尽快成家啊。
  郑汐正想着给对方一个惊喜,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车来,唰地停在了王媛媛面前。一个帅气的年轻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束鲜花,上前献给了王媛媛。只见王媛媛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拒绝了,郑汐依稀听到王媛媛在说:“我告诉过你,我有男朋友,请你今后别再来了。”
  那男子却不死心:“媛媛,我是真心喜欢你,你父母也希望我们能在一起。我知道你有个当兵的男朋友,可这么多年了,他给过你什么呢?房子、车子,还是陪你的时间?你在和空气谈恋爱啊,是在浪费大好时光。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王媛媛没有再作解释,独自往一边走去,把驾车的男子丢在了身后。郑汐莫名地有些感动,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跟了上去。
  听到脚步声的王媛媛以为自己被尾随了,愤愤地转过身来,看见的却是郑汐,愣怔片刻后眼泪夺眶而出。
  郑汐用纸巾为王媛媛擦去眼泪,王媛媛却哭着数落道:“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汐连忙坦白说:“你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暖心的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也想回来搞个明白。”
  王媛媛嗔怪说:“你也看到了,有人喜欢我,天天给我送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聚少离多,父母觉得这种爱情不现实,硬把同事的儿子介绍给我。我承认我也很矛盾,给你写的信少了,是因为我也在思考。你在部队带兵,担子重压力大,我理解;身边领导和同事关心我,不知情的人追求我,我也能忍;节假日休息,面对父母的逼婚和闺蜜的不解,我初心不改。但内心深处,我还是羡慕别人风花雪月,羡慕看得见摸得着的爱情,我也希望早日披上婚纱,做一个幸福的新娘,可这个愿望,多久才能实现啊?”   王媛媛真情流露泪眼蒙眬。就在这一刻,望着身边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子,郑汐突然改变了想法。对,回到部队就立即申请结婚,他要给这段爱情马拉松一个交代。
  郑汐休完假回到部队,正赶上部队开拔训练。山上已经下起了大雪,负重行军的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高原的雪地里,郑汐的身上还多背了一个生病战士的行李。在一道山梁上,郑汐坚持要走在前面探路,突然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摔下了山梁,战士们在后边急得大喊:“连长,连长……”
  郑汐在战地帐篷里缝了十多针,他头皮摔破了,虽然没有大碍,却想到了很多。他想到当兵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危险经历无数,有一次巡逻时突降大雪,他和战士们几乎冻坏了,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驻地;还有一次去雪地救灾,遭遇冰裂掉进了冰窟窿,是战士们用皮带结成绳把他拉上来的,差一点就……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以致他迟迟不敢提结婚一事,到今天才明白,其实这么多年,他潜意识里是不想让王媛媛为他担惊受怕,她的父母也许是正确的,让一个能给她正常生活的男孩子去爱她,从此不再让她饱受分离之苦。
  郑汐缝好伤口,就把结婚申请变成了一封分手信寄了出去。有些话电话里说不出口,不如写信。做完这事,郑汐决定去哨所,大雪快封山了,哨所没有手机信号,正好一了百了。
  轉眼三个月过去了,郑汐以为自己心头已经平静,却不想又被部队送给养的马队带来的信打乱了。打开一看,王媛媛的声音宛若耳边:“你这个负心人,薄情郎,我等了你八年,天天想日日盼,等来的却是你的分手信。好吧,我也累了,成全你!”
  郑汐看完信,蹲在地上难过得流下了眼泪。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但这一刻却心痛如裂,他恍然明白自己的内心,其实深深地爱着对方。这时通信兵跑过来告诉他,刚才团长到营地检查,让他跟马队下山汇报工作。郑汐点点头,他也正想向团长进行一下思想汇报。
  骑马走了小半天,到了营房已是黄昏。郑汐站在营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营房门打开了,团长走了出来,正色道:“回来不汇报工作,还在雪地里犹犹豫豫干啥?”
  郑汐报告完毕,吞吞吐吐解释:“报告团长,我可能做了件傻事。”
  郑汐说,由于自己的软弱,可能错过了一个姑娘,一个很好很好等了他八年的姑娘,所以此刻他想郑重地递交申请,他想结婚。
  团长嗔怒道:“你不是都拒绝别人了吗?你想结婚就结婚,想分手就分手,你当结婚是儿戏吗?”
  郑汐说:“团长,我错了。”
  团长顿了顿,终于转怒为喜:“不过你小子,有福气,遇上一个天底下最理解军人的姑娘!姑娘带着单位证明,千里迢迢找来,要和你订婚!”
  郑汐以为自己听错了,双眼急切地向四周寻找,原来团长要他下山,是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啊。
  只见团长把手一挥,营房大门洞开,四周灯火通明,连队战士列队两边,一个身着红棉袄的姑娘,在光和影的环绕中,在战士们满目敬佩的眼神中走了出来。郑汐一见,激动地迎了上去,霎时喉头作哽:“媛媛,真的是你?”
  王媛媛疼爱地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却充满阳刚味的男人,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眼前站着的,仍然是八年前那个甘愿让我托付终身的既大气又硬气的男人!”
  郑汐刚一点头,两边的战士刷地敬礼,齐声高喊:“嫂子,请接受我们的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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