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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金桃娭毑和
松涛爹
湘北十万大山中，李家洞是一处只有一条深涧、几个山坡的所在，如果你想要从中国政区图上找到它，是不可能的。
今年的六月是个天气极其异常的月份，太阳发了疯地暴晒，溪里的水从表面上断流了，只有溪里那些被水浸湿的岩石还在证明，或许还有浅浅的暗流存在。山脊上的楠竹慢慢枯黄了叶片，仿佛被火烤过一般。
傍晚，火红的太阳从山峰上跌下，天空燃烧着晚霞。虽然太阳把李家洞底儿朝天地晒了一整天，但这时，山里的凉风在一丝一缕地驱赶闷热的暑气，无数只蝉儿隐在密密的树叶里，把那支“唔唧哟——唔唧哟——”的齐唱又一次播撒在李家洞的每一个角落。
金桃娭毑的六只母鸡在野外吃饱了肚子，扑扇着翅膀准备在金色的霞光中进窝。金桃娭毑蓬松着一头白发，恶毒地咒骂着她的六只母鸡：“还到外面刨点食吃了再进窝嘛，火烧了屁股！”可那六只母鸡根本不听她的招呼，只顾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朝门槛上跳。金桃娭毑见状，朝那六只母鸡愤怒地咒骂，“天还没黑，就不刨食吃了？再进来，我一菜刀剁了你们的头！”骂完后，金桃娭毑准备将手中的竹扫把杵进门角里。可她对那六只母鸡还不放心，拿眼睛朝那六只母鸡望去。这一次，她没有看见六只死皮赖脸地往回走的母鸡，而是看见了一个掮着一捆竹跳板，正从那棵大榆树下面走过的瘦小身影。她急忙朝那个身影大声呼喊：“松涛爹，天色还早，进屋喝盅茶，歇一歇吧！”那个负重慢慢蠕动的身影显然听见了金桃娭毑的呼唤。他慢慢地把竹跳板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路边土墈上，然后把双手挽在背后，向右边倾斜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金桃娭毑屋里走来。
松涛爹的前额至后脑，全成了不长草木的荒地。裸露的黄头皮上粘着几片干枯的树叶，脑袋的左右两侧虽然还有些头发在顽强地生长，可全是又枯又白，杂乱无章，像两丛凌乱枯败的杂草。他上身的蓝布褂子已被汗水湿透，下身的蓝布裤子上粘着草籽，右脚的裤口扯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他把穿着破胶鞋的右脚轻轻地架在左脚的膝盖上，用那只瘦骨嶙峋的右手抓过一把蒲扇，用力地朝自己一阵猛扇——蒲扇飞摇中，他清晰地嗅着了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
金桃娭毑捧着一杯清亮的凉茶，递到松涛爹的跟前，说：“喝杯凉茶歇口气。”松涛爹二话不说，接过金桃娭毑递过来的凉茶，一仰脖，一口气就将那杯凉茶倒进了肚里。他将空茶杯不声不响地递给金桃娭毑。金桃娭毑接过茶杯后问他：“还要不要？”松涛爹低声回答：“还来一杯。”金桃娭毑三脚并作两步，急急地来到泥瓦罐旁，倾倒瓦罐，又倒了满满一杯凉茶，朝松涛爹送去。松涛爹接过，又脖子一仰，一口气喝下了满满一杯凉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桃娭毑接过空茶杯放好后，抱怨地对松涛爹说：“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又这么热，好生呆在家里歇一歇吧。一个人还怕没有饭吃？”松涛爹轻声轻气地说：“唉，就是半个人也要吃啊。天上又不落，地上又不生。趁现在还挪得动身子，自己寻个钱稳当些。总不能坐在屋里等死吧。”“霞伢子还是没有音讯？”“没有。”“你呀，也真是个木脑壳，霞伢子没考上大学就没考上呗，你干嘛要讨她的埋怨把她气跑呢？”“我气跑了她？我辛辛苦苦送她读完高中，我容易吗？她太不争气了！只有你的秀伢子替你争了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又在广州找了工作，你将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哪里，我家秀伢子那个报应，只顾自己享福，哪里还顾得上她老娘！我是空空地带大了她这个女儿。”“话可不能这么说，秀伢子读书贷了那么多的款，她刚参加工作，还贷款都还来不及，她哪有能力疼你呢？”“怎么没有能力？听别人讲，在广州工作的，都是大几千万把块钱一个月，她还了贷款不是还有钱吗？只要她肯疼娘，她哪里没有钱？她倒好，每年除五、八、腊给我汇几百元钱外，其他时候，我是毫子儿都看不见她一个。这个报应！”“好了，我不与你争了。谢谢你，在你屋里茶也喝够了，气也喘顺了，我也要走了。”松涛爹从木椅上站起来，抬脚就走。金桃娭毑也不挽留，她知道松涛爹掮着竹跳板回到对门山上的黄土屋里，还要一些时间。而现在，在蝉儿的齐鸣声中，暮色已快要把四周的山峦淹没了。松涛爹走后，金桃娭毑连忙去检查她的鸡笼，她发现她的六只母鸡早已乘她和松涛爹交谈之机，乖乖地全进了鸡笼。
二？摇端盘子的秀伢子
广州，番禺。晨曦刚刚镀亮棕榈树的尖尖，一间出租房的门就打开了，门里走出来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脑后蓄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下身穿着一条包臀黑色短裙，脚上穿着一双高跟凉鞋，手里提着一个小巧漂亮的坤包。她迈着很快的步子朝前赶——她要准时赶到一家酒店去从事端盘、洗碗的工作。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就是金桃娭毑的女儿秀伢子。她在江南科技学院读的是国际政治专业。她当年填志愿时，根本没有填报国际政治这个专业，这个专业是学院给她调剂的。她不知道这个专业都会学些什么，她是带着懵懂而又憧憬的心理去报到的。大学四年，她什么都学了一点，又什么也没有学到。四年后，她终于知道，国际政治是个很虚的专业，当年是这个专业没有招满，她被学院调剂进来了。四年的大学经历也终于使她明白：现在的大学都追求大而全，许多专业都是在条件并不允许的情况下盲目开设起来的。“這太不公平了！许多不明底细的学生，就这样成为了时髦的模式下的牺牲品！”她也常常在心里悲愤地叹息。
饱尝了一次次应聘、一次次失败的痛苦，最后不得不来到广州，干起了这份端盘、洗碗的工作。
她知道母亲生活得很不容易。母亲生下哥哥后，隔了二十年才奇迹般地生下她。生下她后，母亲自然而然地绝育了。可是，她哥哥在城里当建筑工人时，由于喝多了酒，不小心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死了。哥哥死后，嫂子带着侄女和那笔抚恤金改嫁了。她父亲受不住这一沉重的打击，脑溢血突发死了。从此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考上大学那年，她母亲无可奈何地跟她商量：“秀伢子，你那大学只怕不能去读了，我实在是供不起你呀！”秀伢子不想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她就去找她读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跟她说：“大学要读！一定要读！知识改变命运！你可以贷款嘛，现在可以向国家贷款哪！”打听清楚了贷款的政策后，她回家跟母亲商量：“妈妈，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大学我还是要去读。现在贫困生可以向国家贷款。四年的贷款，参加工作后我自己来还，不要妈妈负责。”母亲听秀伢子说不要她负担读书费用，她同意让秀伢子去读大学。 秀伢子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每一次应聘，对方都会说：“国际政治？专业不对口。我们不需要这方面的人才。”现在，怀揣着大学毕业证书的她，干上了端盘子、洗碗的工作。她心里异常失落，可她不能把这一情况告诉母亲。她只能假装高兴地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妈妈，我在广州找到工作了。”其实，她这份端盘、洗碗的工作一个月才挣两千五百元钱。她要付房租、水电费，她要还贷款，她哪里有钱来疼她的母亲呢？但是，每年的五、八、腊，她还是要将平日想尽办法省了又省而存留下来的钱给母亲寄过去一些。
她急急地来到酒店。一进门，领班就对她说：“李芳秀，快把这堆盘子洗干净，等一下就有客人来吃早点了。”望着那堆脏盘子，秀伢子内心本能地涌出一股厌恶感，可她不敢把这种厌恶感呈现在脸上，更不敢迟疑片刻。她立即放下坤包，蹲下身子，挽起衣袖，“稀里哗啦”地洗起盘子来。
刚把那堆油腻的盘子洗完，领班又吩咐她：“来客人了，你快去招呼！”秀伢子迅速直起身来，把双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朝门口迎去。
“你好！欢迎光临！”秀伢子纤腰一弯，向那些走进店来的客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芳秀，你快来上早点！”领班朝秀伢子大声招呼。秀伢子立即从接待顾客的位置上退下来，去端盘子。
“服务员，我们点的早点怎么还没来？”刚把这桌的早点端上桌，相邻的那桌迫不及待地朝她大声呼唤。
“好，就来。”秀伢子微笑着朗声回答，然后又脚不点地地来往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像个陀螺一样在餐桌与餐桌之间转来转去。
三？摇出走的霞伢子
今年的天气真的是非常极端。自阳历六月下旬开始，太阳就一直没有收敛它炽热的光芒。直到今天，阳历八月二十日，天空才响起了雷声，聚集起了乌云，降下了暴雨。几乎两个月的持续高温天气，使湘北山区遭受了百年一遇的干旱之灾。李家洞虽然地处湘北十万大山中的水源富足地带，可小溪里的水位也一天比一天下降。今天这阵暴雨真是下得太及时了啊！
松涛爹躺在堂屋里的那把黑红里透着光亮的竹躺椅上，听惊雷在天空炸响，听暴雨敲打着屋瓦，一个人落寞地、悠悠地想他的心事。
他和妻子结婚后，妻子一直不生育。他拜过送子观音，求过庙里的菩萨，可老婆的肚子还是平坦得像一片宽阔的草原。他和老婆都是本分人，生不出诸如借种之类的邪心歪念，就一直顺其自然地生活着。虽然没有让老婆的肚子开花结果，但松涛爹把那夫妻之间的床笫活儿照样干得殷勤、卖力。就在李家洞的人都以为松涛爹夫妇会绝后时，松涛爹老婆的肚子突然隆了起来。那年，松涛爹五十岁。李家洞的人看着松涛爹老婆突然隆起的肚子，莫名地诧异：是松涛爹老婆在外面偷了汉子还是松涛爹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使老婆的肚子突然隆了起来？不管李家洞人如何猜测，松涛爹的内心是非常骄傲又非常喜悦的。可老婆分娩时，接生婆突然惊恐万分地对松涛爹说：“孩子先出来一只脚，是个倒胎。你是要大人，还是要小孩？”松涛爹一听，人好像浸到了冷水缸里，背脊处一阵透凉。他对接生婆说：“大人、小孩我都要！”接生婆说：“我尽力吧。”经过接生婆一番拼尽全力地折腾，半昏迷的松涛爹老婆听见了接生婆叫她用力的大声呼叫，她用双手死死抓住床单，用双脚死死抵住接生婆，咬紧牙关，拼尽全身气力，用力一挤，“哇——”婴儿终于出生了。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后，松涛爹老婆双脚一软，两手一松，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接生婆一看，婴儿虽然能哭，可她全身上下都是乌的，松涛爹老婆昏死了过去，她下身的血还在汩汩地流。她心慌了：该怎么抢救大人呢？她又不会替松涛爹老婆止血！她只好慌慌张张地对门外的松涛爹说：“你快去喊医生！你老婆昏死了，血也止不住，非常危险哪！孩子是好的，我替你照顾着。”松涛爹一听，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可是从李家洞到村部卫生室要翻越四五里弯弯曲曲的山道，等到松涛爹背着药箱，把赤脚医生带到他老婆的身旁时，他老婆已是脸色煞白，双唇紧闭，现了死相。那医生慌忙把手放在松涛爹老婆的鼻孔旁探她的鼻息。探完后，他把手一放，无限悲伤地对松涛爹说：“她没气了。准备后事吧。”松涛爹一听，扑在老婆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松涛爹老来得女，却又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老婆。他强咽下悲伤和痛苦，决心把女儿养大成人。他给女儿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红霞。他希望女儿就像东方的红霞一样，婉约，妩媚。
霞伢子很懂事，三岁起，她就能帮松涛爹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她七岁读小学一年级，从发蒙起，她的成绩就是班里最好的。进初中后，她的成绩还是非常优秀，多次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中考时，她又顺利地考进了重点高中。松涛爹内心再一次充满骄傲和喜悦，他觉得他女儿可以像男孩子一样替他的祖上争光添彩，他对女儿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可是，高考那年，霞伢子却名落孙山，只考了个专科。松涛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阳历六月二十六日。电视里面说，六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钟发布高考成绩，到时考生可以打电话查到自己的分数。霞伢子不愿意打电话查分数，她对松涛爹说：“爸，成绩跑不了，晚一点查也是一样的。”松涛爹却不同意，他将多年的梦想积攒在心里。现在，到了揭晓的日子，他心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不许他再等下去了，他逼着霞伢子打电话，他要早些知道那个让他自豪的结果。他心里觉得，电话线的那一头，一个让他惊喜万分的优异成绩，在等待着他去听取。在他的逼迫下，霞伢子极不情愿地拨通了电话。可不到一分钟，霞伢子就放下听筒说：“爸，现在打电话的人太多了，电话打不进，明天再打吧。明天打也是一样的。”松涛爹一听，立即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不想在这个就要听到喜讯的时刻责备自己的女儿。他耐心地、和颜悦色地对女儿说：“霞伢子，接着打吧，爸爸想马上知道你的优秀成绩，好去给乡亲们报告你的喜讯。乡亲们老早就嘱咐我，一定要把你的分数告诉他们呢。”听了松涛爹的话，霞伢子不得不再次拨打电话。可松涛爹发现，霞伢子拨电话时，脸是煞白的，手是顫抖的。松涛爹心里一紧：莫非霞伢子没有考好？但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霞伢子是第一次参加高考，打电话查分，心里紧张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想歪了，她一定考得好！可过了一会，霞伢子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报给松涛爹的总分是413分。霞伢子低头垂手，站在松涛爹的对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突然，松涛爹像一头雄狮暴怒起来：“你小学、初中成绩那么好，高中又是在县一中读的，说，你为什么考得这样差？你连个二本都没考上！三本我有钱送吗？你这个倒门败户的家伙！”松涛爹一怒吼，霞伢子的身体就止不住在松涛爹的怒吼声中打颤。松涛爹想起自己多年的努力和憧憬眨眼之间全成了泡影，他全然不顾霞伢子的惊恐和羞愧，继续歇斯底里地朝霞伢子大吼大叫：“你连个二本都考不上，你怎么还好意思进这个家门！你叫我在乡亲们面前如何伸得脑壳出去？”松涛爹是真的发怒了。多年积攒的梦想突然落空，多年忍受的艰辛和孤独一下子在松涛爹的心里放大，让松涛爹失去了理智。松涛爹犹如一头受了枪伤的猛兽，在霞伢子面前凶狠、恶毒地张牙舞爪。霞伢子从惊恐和羞愧中醒悟过来，她忍受不住父亲的痛骂，牙一咬，脚一跺，丢下几句：“我给你丢脸了！我走了！我不再回来了！”转身就走出了家门。松涛爹正在气头上，他朝霞伢子的背影吼过去一句狠话：“有种你就永远不要进这个家门！” 那是六月二十六日的傍晚，天气虽然没有现在这样炎热，但金蟬们的齐唱在晚霞的辉映中已呈现出恢宏、博大的气势了。松涛爹没有朝那条出山的小道丢过去一丝视线，他只顾低着头，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失落、沮丧得不想将自己的身子移出去半步……
从那一天傍晚出走，六年，整整六年了，霞伢子真的没有踏进过家门。她也没有给松涛爹写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六年，霞伢子一直音讯杳无。乡亲们问起来，松涛爹就说：“她死在外面不回来了！”
雨还在下，松涛爹不知道在那把竹躺椅里躺了多久。现在，暮色降下来了。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条出山的小道，伤心地责备自己：“我为什么要那样狠心、恶毒地咒骂我的女儿呢？”悔恨和忧伤一齐袭上松涛爹的心头。他耷拉着脑袋，浑浊的眼里流下了泪水。他喉头发哽，眼睛通红。他用粗糙的右手往眼睛上轻轻一抹，那瘦硬的手背上全是湿湿的泪水……
雨还在下。金蝉在雨声里消失了恢宏、博大的齐唱。松涛爹用泪水横流的双眼，盯着隐在竹林里出山的小道，他看不到女儿走在那条小小的山道上……
四？摇霞伢子成了金丝鹊
广州，番禺。一个名叫“城市花园”的小区，小区六栋二单元三楼。窗外的太阳已升起老高，可被厚实的窗帘遮挡的卧室内，柔和的台灯光还在亮着。床上，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还在躺着。她睁开两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可就是不愿起床。她从床头抓起手机一看，现在已是上午八点半了。她仰起身子一看，娜娜正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她。娜娜是一条小巧的狮毛狗，和她一样，女性。她的情夫每隔一段日子，就会从香港过来和她住上一段时间。
她的情夫四十七岁，做房地产生意的，在香港有家，家里有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四十七岁的男人有的是激情和精力。有人说，如今这年头，有钱的男人到处有房子，到处有女人，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假。
现在，情夫隔了两个星期没到她这里来了。除了娜娜与她为伴，她再也找不到别的玩伴了。电视里的连续剧她看得直想呕吐，网上那些内容让她腻味得不想打开电脑。听歌吗？她只喜欢听《嘀嗒》，她觉得这首歌舒缓的曲调、淡淡的忧伤很符合她的心境。所以，很多时候，她打开音响，让《嘀嗒》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在《嘀嗒》的反复播放中，她可以痴痴地听上大半天。
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昨天，她带着娜娜去做了体检，医生告诉她，她有喜了。听到这个消息，她不知道心里的感觉是喜还是悲。肚里的那块血肉，不是她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的结晶，是她浪荡生活的见证。用双手抚摸着光滑的小腹，止不住悲从中来，两条清泪刹那间涌出了她的眼眶……
六年前，六月二十六日的傍晚，是她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刻。那一幕，不知在她脑海中重映过多少遍。绯红的霞光衬在碧绿的竹叶上，金蝉在密密的竹叶里上演着它们博大、恢宏的齐唱。受不了父亲痛骂的她，赌气冲出家门，奔跑在出山的小道上。她赌气飞跑到小镇上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了。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她肚子饥饿，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后来，她借一家店老板的手机，给她高中的男友拨了一个电话。可是她的男友得知她只考了413分，什么话也没有说，“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了。她真后悔。她悔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在高二时要接受他的爱，并甘愿为他付出了一切。她恨自己太傻了。他上了重本，她二本都没上，他瞧不起她了，他狠心地一脚把她踹开了。他给过她的铮铮誓言，眨眼之间，都化为了一丝风，从她的身边永远地溜走了。她想起了父亲，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苦命的父亲。她恨自己不该背着父亲和男孩子谈恋爱，可她又不能原谅父亲对她的挖苦、奚落和痛骂。因为谈恋爱，她荒废了学业，也伤害了她的父亲。她想转过身子朝家走，可是，父亲无情的咒骂声又立刻回响在耳边，她觉得自己不能回去。她即使回去了，又怎么面对父亲的责备和乡亲们的议论呢？她来到一位女同学家里，谎称自己的父亲有病，找她借了五百元钱，晚上就在她家住下了。第二天，她买了两身便宜衣服，然后搭客车来到市里的火车站，买了一张站票，只身来到了陌生的广州。来到广州后，她洗过碗，端过盘，进过电子厂、鞋厂。后来，她跟着鞋厂里的许多青年女工来到洗脚城给客人洗脚，来到桑拿中心给客人按摩。后来，她又跟着那些女人去KTV陪客人唱歌、跳舞。在KTV唱了一年歌后，她就认识了她现在的情夫。他对她一见钟情，他对她百依百顺，还经常带她去外面过夜。她被他的风流倜傥和一掷千金慑服了，她觉得自己如果能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的衣食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她就用不着再去KTV陪那些客人了。有一次，他对她说：“你离开这种地方吧，只要你能跟我，要多少钱我都出。”她趁势跟他说：“我要房子，我要你养我，你能答应吗？”他爽快地说：“能答应！我都能答应！”“我还要钱！要一百万！”“行！我都给你！你现在就跟我走，可以吗？宝贝。”“好，我答应你。”就这样，她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小区的二单元三层的楼房里，名正言顺地入住了。屈指算来，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了。
六年中，她没有给她的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她想：“父亲既然能那样狠心地将我赶出家门，我就要叫父亲死了那份寻找女儿的心。他只当他的女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她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状态，更是羞于面对父亲。
现在，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她不想打掉肚里的胎儿，不管是男还是女，她都要将孩子生下来并抚养成人。她躺在床上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来了，我就跟他摊牌。她要为将来孩子的生活多要一些保障。
柔和的台灯光还在幽暗的卧室里亮着，娜娜乖乖地卧在地毯上，它除了拿两只眼睛紧紧望住她、把那条又肥又短的尾巴在地板上不时摇动几下外，大气都不出一口。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从床上下来，打开音响，让《嘀嗒》如淙淙清泉在卧室里轻轻流淌。她把身心浸在这轻轻流淌的清泉中，内心深处止不住滋长出一种淡淡的伤感和忧愁……
五？摇金桃娭毑内心
的凄凉
入秋了，秋老虎威力巨大，气温并没有下降半点。但按季节规律，山里也该秋收了。 一大早，太阳还没有从东山露出脸蛋，金桃娭毑就打开鸡笼，将她的六只大母鸡从鸡笼里放出来。金桃娭毑的六只大母鸡羽毛油亮，鸡冠鲜红，屁股圆滚，走起路来，一边唱着歌，一边摇晃着身子，精神得很。现在是清晨，空气湿润、凉爽清新。那六只母鸡从笼里走出来，拍拍翅膀，摇摇脑袋，张开嘴巴唱着快活的歌儿，慢腾腾地跳上门槛，不慌不忙地踱着方步朝外走。金桃娭毑就挥起竹扫把在后面驱赶。她边赶边骂：“一个个都懒洋洋的，全给我打起精神来，自己到外面刨食吃去！”骂完，她将手中的竹扫把用力一挥，唬得那六只母鸡立即展开翅膀，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
金桃娭毑喂鸡不喂公鸡，只喂母鸡。有人问她：“金桃娭毑，你不喂公鸡只喂母鸡，你家的母鸡到哪里去受精呢？”金桃娭毑回答：“‘雄鸡无肉，好汉无钱。’我讨厌死了公鸡。我家的母鸡自然会到别人家的公鸡那里去借种嘛。”那人就开金桃娭毑的玩笑：“那你屋里的女人该不会也到别人家的男人那里去借种吧。”金桃娭毑就皱起眉头狠骂：“血呛死你的！老娘我六十岁的人了，你怎么能在老娘面前开这样的玩笑！我女儿正正规规的大学生，是那样的人吗？你自己偷鸡摸狗，别人哪像你！”那人饱受了金桃娭毑的一通臭骂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金桃娭毑积攒下来的鸡蛋自己吃不完，给秀伢子寄过去又不好寄，她就一块五毛钱一个都卖了。
金桃娭毑端把竹椅放在地坪里，她坐在竹椅里，抖散那头厚厚的银发，用一把缺齿的木梳子梳起她的头发来。现在是初秋的清晨，就着晨曦的光亮，时间老人可以看到金桃娭毑的头发虽然很是厚实，但一根根全白了，又密又深的皱纹爬满了她灰黄的脸颊。
梳理好头发，金桃娭毑并没有急着去煮早饭。她提了只小竹篮，打开篱笆门，去屋子旁边的菜园里摘辣椒。秋辣椒虽然生了虫子，但将秋辣椒剁碎了，正好用来腌菜。金桃娭毑床底下大大小小的坛子有十几个，那些坛子里都是金桃娭毑做的各样腌菜。腌菜做多了，金桃娭毑一个人吃不完，她想寄些给秀伢子，可那些坛坛罐罐如何寄呢？她也听说广州人是不吃辣的。她想，她的秀伢子应该也学了广州人的样，不吃辣了吧。她就把吃不完的腌菜分给乡亲们吃。金桃娭毑做腌菜的手艺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凡吃过她做的腌菜的人，没有一个不夸赞她的手艺的。松涛爹是个老单身，松涛爹到金桃娭毑屋里来坐时，金桃娭毑就不时从坛子里挑点腌菜让松涛爹带回去。
摘完了辣椒，关好篱笆门，金桃娭毑回到了屋里。匆匆吃过早餐，她就把摘回来的辣椒洗净、剁碎、上坛。干完这些活，还没到煮中饭的时候，金桃娭毑就打开电视机，将频道调到中央十一台，看起戏曲节目来。今天正赶上《五女拜寿》的节目，她津津有味地看。看着，看着，金桃娭毑突然戏里戏外一联系，就无限感叹起自己的身世来。心里一感叹，伤心的泪水就情不自禁地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无心再看《五女拜寿》了。她从椅子里爬起来，一边用条灰白的旧布手帕揩着眼泪，一边站在丈夫的遗像前朝丈夫臭骂：“死家伙，你好没良心哪！儿子走了，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你也走了，留下我老婆子一个人守着个冷水庙！秀伢子在广州工作，可她总说工作忙，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她好狠心哪，自己找到好工作，过上好日子了，就把做娘的给丢了。她每年除五、八、腊给我寄点钱外，其余的时候，她一分钱都没有给过我。就算她还贷款，可她每月万把块钱的收入，她的贷款早就还清了，她是有钱的呀！她真的是太狠心了啊！死家伙，你来把我接去吧，我不要秀伢子这个报应了！”
这时，堂屋的鸡窝里突然传来了母鸡兴奋的“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叫声，金桃娭毑知道，是母鸡下蛋了。她暂时丢下丈夫的遗像不管，去鸡窝里拾起还带着热气的大鸡蛋。那只下了蛋的大母鸡邀功似的跟着金桃娭毑走，它一边大声炫耀着它动听的歌声，一边不断地扭动着脑袋紧盯着金桃娭毑的一举一动。金桃娭毑手里握着还带着热气的鸡蛋，朝那只跟着她走的母鸡臭骂：“下了个蛋有什么了不起！你吃了我那么多的玉米，你下了个蛋有什么了不起！我下的蛋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一个也靠不住。你高兴什么！”她来到一只瓦罐旁，揭开罐盖，将手里的鸡蛋放进罐内，盖上罐盖，又顺手从瓦罐旁的蛇皮袋里抓起一把玉米，朝那只紧跟过来的母鸡一扬手，玉米准确地撒落在母鸡面前。母鸡立即低下头去，“笃、笃、笃”地啄起地上的玉米来。金桃娭毑朝母鸡又是一顿大声训斥：“你下了蛋，我自会给你玉米吃的。吃完了你快去外面刨食吃，多给老娘下蛋。不听老娘的话，老娘我一菜刀剁了你的头将你炖汤喝！”
等那只母鸡吃完食被赶出家门后，金桃娭毑又来到丈夫的遗像前唱起了她的埋怨歌：“死家伙，想当初，你家里穷得被子都没有一床，老娘我嫁给你后，夜里睡的是破凉席，白天用的是篾火钳，你知道我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吗？不是我发傻嫁给你，你只怕是一世的穷单身呢。现在倒好，你们都走了，留下我孤老婆子一个人受活人罪，你忍心吗？我要打个电话给秀伢子，我要将她这个不要娘亲的报应臭骂一顿！”
骂够了，埋怨歌也唱完了，金桃娭毑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起来。怨气再多，也还是填不饱肚子的。金桃娭毑只得在自然规律的驱使下去准备自己的中餐。“唉，‘生根的要粪，长嘴的要呷’。我孤老婆子活一天还是要吃一天的，别的能省掉，一日三餐可不能省掉啊。”金桃娭毑自言自语着，慢慢地向前挪動着自己的身子。
正午的骄阳猛烈地炙烤着李家洞的每一寸土地，山上的楠竹都低头卷叶，用内敛的精神抵御着骄阳的暴晒。蝉儿不鸣，风儿不吹，在烈日的暴晒下，李家洞笼罩着一片荒凉的气息。在这一片荒凉气息的笼罩中，金桃娭毑的内心也是一片萧索和凄凉。
六？摇秀伢子的住处
华灯初上，大街上黄黄的车灯流成了一条河。大街两旁的人行道上，散步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暑气还没有消退，但龟缩在空调房里的男女老少，都急不可耐地走出房门，走上大街，舒活舒活筋骨，透一透积郁在心里的闷气。
秀伢子从酒店里下班了。她不能像街道上散步的这些人一样悠游自在，她必须赶回出租房里，快速洗澡、洗衣，然后抓紧时间睡觉——从早到晚，她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一样在酒店里转来转去，半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实在是太劳累了，何况她明天一早就得赶到酒店去上班。 她租住的房子在顶层——顶层的房子租金便宜些。房子的顶层没有盖预制板，只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油布，油布上去三尺，就是盖着青瓦的屋顶。秀伢子匆匆地穿过街道，然后又急急地登上梯级，气喘吁吁地上到顶层，从坤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浪立即朝秀伢子迎面扑来。这很正常，秀伢子也早已习惯了。饱受骄阳烤了一天的房子里，怎么能不蓄满了一房灼人的热浪呢？热浪再大，再灼人，秀伢子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朝房里走。她轻轻地拧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呈水滴状掉进塑料水桶里，然后她打开那部花一百元钱从家电维修店买来的过时的21吋彩电，看起斑点密布的电视来。她听别人说，水龙头里的水呈水滴状掉进桶里时，水表的指针基本上是不动的，这可以节约水费。她买回旧电视机后，没有接通有线，她付不起开通有线的费用，她只好看这斑点密布的电视节目，虽然屏幕上跳动着数不清的斑点，但看惯了，她也可以看出个大概。现在，她就坐在一条小凳上，一边欣赏着她的“花点电视”，一边聆听着水滴有节奏的韵律，把一副肉身和一颗心灵浸在闷热的气浪中，烦躁而又无奈地艰难地捱着时光。
在“花点电视”的陪伴下，缓慢的水滴渐渐积满了一桶。关掉电视机，关上卫生间的门，秀伢子迅速剥去那些被汗水濕透粘在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卫生间里，她感觉到不穿衣服的身子格外爽利。弯腰从塑料桶里捧起一捧凉水往身上一浇，她感觉到仿佛有一股热气，从她的身体上蒸腾了起来。虽然浑身止不住打了一个小颤，可她强烈地感受到，被凉水浇过以后的身体格外清爽。用凉水洗过澡后，秀伢子没有马上穿衣，她还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卫生间里，再一次轻轻拧开水龙头，让龙头里的水呈水滴状慢慢滴进塑料桶里。坐在黑暗里，一边用裸体感受着房间里的热气，一边倾听着水滴在塑料桶里的弹奏，她的心情是沉静而又忧伤的。无意中，她抬头朝窗外一望，她看到对面的凉台上，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给坐在轮椅上的奶奶梳理头发。她心里立即涌出无限的感慨：天空里撒满星子，在满天星子的辉映下，女儿给母亲梳理头发，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已有两年没有回家了。不是她不想家，是她怕母亲知道她的实际情况后，受不住那份无情的打击。收入不高，要还读大学时的贷款，她也不想浪费那笔昂贵的回家的费用。她只能一边用美丽的谎言欺骗着母亲，一边用惭愧和内疚撕扯着心灵。看到别人的母亲正在被女儿百般呵护着，她想到她的母亲，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帮她干活，没有人为她治病……秀伢子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哥哥不幸摔死，嫂嫂带着侄子改嫁，父亲过早逝去，母亲的命真苦啊……
水滴又蓄满了一塑料桶。秀伢子从塑料小凳上站起来，到卫生间里去洗衣服。衣服洗完后，晾在窗外的横杆上，又赤身裸体地坐在塑料小凳上，缜密地想心事：中秋节快到了，我不能回家看望妈妈，我多寄点钱给妈妈吧，这次，我从牙齿缝里省也要凑够两千元钱寄给妈妈……秀伢子还没有把心事想完，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门外有一个女人在做河东狮子吼：“小李！小李！你怎么搞的？你衣服上的水滴到我家凉台上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真是的！”秀伢子惊悚得立即将自己的裸体从塑料小凳上弹了起来。她一边慌忙穿衣，一边大声回答：“我来了！湿衣服我马上拿开！”秀伢子慌里慌张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房东太太就往房里猛冲。她直奔到窗户旁，指着秀伢子刚刚晾上去的湿衣服，恶声恶气地对秀伢子说：“说过多少回了，湿衣服不能晾在这里。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呢？”秀伢子立即取下湿衣服，不好意思地对房东太太说：“我下次注意！我下次一定注意！”“哼！只知道说下次，下次如果还这样，我这间房子就不租给你了！”说完，房东太太把门一摔，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秀伢子只好将湿衣服晾在房里，用力将湿衣服拧干后，又拿来塑料桶和面盆接在湿衣服下面。秀伢子做完这些事后，心里倒很释怀：“正好，这样可以用来降低房子里的温度，我给自己安装了一台特制的‘空调’。”
七？摇使父女俩都
荣耀的法子
骄阳似火。松涛爹掮着一捆竹跳板，艰难地行走在山道上。他驼着背，咧着嘴，龇着牙，将穿着黄胶鞋的双脚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前移，他背上的汗水打湿了破旧的蓝上衣，黄黄的头皮也渗出了密集的汗珠子。
一瞥见松涛爹闪烁在竹林里的身影，正在堂屋里乘凉的金桃娭毑立即朝松涛爹大声呼唤：“松涛爹，不要命了？来，进屋喝口茶，喘口气。”松涛爹听见了金桃娭毑的呼唤声，他那艰难的脚步不禁迟疑了下来，他想，就进她屋里歇口气吧，反正时候也还早。他将重重地压在肩上的竹跳板放下来，杵在路墈旁，然后把双手剪在背后，不声不响地朝金桃娭毑屋里走去。
看见松涛爹朝自己屋里走来，金桃娭毑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找出一把干净的木椅子递给松涛爹，并去厨房里给松涛爹倒来一搪瓷把缸清亮的凉茶，顺便将一把大大的蒲扇塞入松涛爹的手里。
“气温这么高，真的要干死蛤蟆饿死蛇。你干吗不在屋里多歇一歇呢？你以为你还年轻？”金桃娭毑朝松涛爹抖开了话匣子。
“哎呀，‘生根的要粪，长嘴的要呷’，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一个孤老头子，天上又不掉，地上又不生，我不赚钱，谁来养活我呢？”松涛爹一口气喝干一缸子清亮的凉茶，然后点燃一支“相思鸟”，用力叭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对着自己猛力摇动手中的蒲扇，不急不缓地对金桃娭毑说。
“要我说，你家霞伢子也是个无情无义的报应！就算你当时不该那样恶毒地骂她，可她也不该这么多年音讯都不给你一点儿啊！寸长的脚板带到尺长，容易吗？”金桃娭毑对着准备跳上门槛踱进屋来的母鸡，用力挥了挥手说。
一听金桃娭毑说起霞伢子，松涛爹心里就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不舒服。他“唉”了一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蒲扇对着面颊猛扇。
坐了一会儿，松涛爹感觉到被汗水湿透的蓝上衣贴在后背上有一点凉意了。他对金桃娭毑说：“我不能陪你说话了，我要去掮竹跳板了。”他把蒲扇杵在椅子旁，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你还以为你是强劳力呀？七十多的人了呢，大半截身子下了土呢！”金桃娭毑朝松涛爹丢过去几句狠话，那语气和语意都流露出想留住松涛爹再坐一会儿、再聊一下的意思。可松涛爹头都不回，只把一个坚毅的身影留在金桃娭毑的视野里。他想：我还要干活！我不能陪你打发你那寂寞的时光了。
松涛爹回到那条掩在竹林里的山道上，掮起那捆竹跳板，弓着腰身，一步一步地踩在弯弯的山道上。
还没到顶点，松涛爹遇上了几个从顶点返回的人。那几个人从松涛爹身旁经过后，止不住发出感慨：“霞伢子也太狠心了，六年了，影子都不见一个，音讯都没有。丢下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不管，真是个报应！”松涛爹听见后，背上又惊出了冷汗。冷热一交织，松涛爹脚下打了一个趔趄，沉重的竹跳板差点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
掮完计划中的竹跳板，松涛爹的心里备觉轻松。虽然上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可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秋蝉在树叶里鸣叫，看着晚霞在西天燃烧，松涛爹的脚步是那样的轻快。他那弯曲的腰身在卸去了竹跳板的重压后，似乎挺直了许多。
回到家，吃过晚饭，洗过澡，松涛爹端出黑里泛红的竹躺椅，把身子躺在淡淡的星辉里，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霞伢子真是个报应！六年，你连信都不捎一封，你的心真是硬得可以呀，比那岩石还要硬呢。为父的当初是发了你的脾气，可你不该这么多年音讯都不给我一个啊！你真的不要父亲了？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松涛爹心里愁肠百结。
“真是个报应！”一想到人们在山道上的议论，松涛爹的心里就怦然一动！这样的议论对霞伢子多不利啊，霞伢子将来还要嫁人哪。我能说霞伢子是个报应，别人怎么也能这样说呢？这样的议论岂不坏了霞伢子的名声？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霞伢子遭受别人的咒骂，松涛爹的心里又悔又恨。
“霞伢子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别人这样来咒骂她！有什么法子能让霞伢子不遭受这样的咒骂呢？”松涛爹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人争志气火争烟，我的门户不能就这么倒下去，我要想个法子来拯救！可我能想出个什么法子来呢？”松涛爹还是在心里问着自己。他真的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星星在天空里眨眼，狗儿在星光里叫唤，松涛爹仰身躺在竹躺椅里，顶着天上的星星在脑海里构想女儿的形象。女儿的头发，女儿的眼睛，女儿的鼻子，女儿的耳朵，都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霞伢子，我托了那么多的人去打听你的下落，他们都没有打听到。女儿，你到底在哪里呢？你给我一个音讯吧。”松涛爹对着东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心里诘问。
“骗！对，我用欺骗乡亲们的办法来替我和霞伢子挽回面子！我就说霞伢子今天给我来电话了，霞伢子给我寄了好多好多的钱，村里人哪一个不相信呢？我和霞伢子不就都荣光满面了吗？对，就用这个法子！”也不知怎地，忠厚、老实的松涛爹竟突然从脑子里蹦出个这样怪异的想法来。
八？摇与情夫摊牌
霞伢子窝在楼房里已整整一个月了。今天，她接到了情夫打过来的电话：“喂，宝贝，想我吗？明天我就要来到你的身边了！”霞伢子听完情夫的话，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哽咽着声音说：“死鬼！你还记得我啊？我都快被闷死了。”情夫说：“我业务忙嘛，抽不出时间来看你嘛。好了，宝贝，不要伤心，明天我一定来看你，并在你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接完电话，霞伢子高兴得从席梦思上蹦起来，把一声夸张的“耶”波向房间里的每一個角落。娜娜原本是支着前腿，蹲在地上温驯地守候着主人的。现在，受到主人的感染，它也高兴得从地上支起后腿，跟着主人兴奋地叫了一声。霞伢子用手拍拍娜娜的脑袋，对娜娜说：“娜娜，去，到鞋架上给我把鞋子衔过来。”娜娜立即扭动滚圆的屁股替霞伢子衔来了鞋子。
霞伢子哼着小调洗漱完毕后，开始给自己弄早餐。吃过早餐后，霞伢子开始料理房间。一个月里，霞伢子大部分时间就慵懒地蜷缩在房里，所以房里的东西摆放得非常杂乱。她拖地板，擦家具，洗衣服，洗被褥，整理床铺，再把卫生间、凉台、厨房干干净净打扫一遍。做完这一些，足足费了霞伢子四个小时的时间。忙完后，她对着镜子一照，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形容憔悴。她想，她该休息一下了，休息完后她必须带着娜娜去外面的阳光里走动。一个月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真的快让她变成一个“蛋白质女孩”了。她不想让自己以这样一副惨淡花容出现在她的情夫面前。
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后，霞伢子牵起娜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小区里的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霞伢子，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不解的神色。霞伢子对那些人不屑一顾，她自顾自地牵着她的娜娜向小区内的花园走去。
外面的气温比房里的气温明显高了许多，可霞伢子感觉到，外面不光空气新鲜，而且略高的气温也让她备感舒适。她在一条长方形的板凳上坐下来，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娜娜乖巧地支着两条前腿蹲在她的前面，拿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霞伢子坐在板凳上止不住用手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尽显甜蜜的柔情。
第二天，霞伢子一反常态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后，她从衣柜里精心挑选了衣服穿在身上，她又给自己化了薄薄的淡妆，喷洒了几滴香水。她要以一个青春靓丽的形象投入情夫的怀抱。
一切准备就绪后，霞伢子就坐在沙发上等待门铃的响起。她是不能给她的情夫打电话的——情夫跟她约定过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不能给他打电话！她只好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一样痴痴地等待着门铃的响起。
上午十点吧，在沙发上苦苦等待了三个小时的霞伢子终于听见了门铃的响声。她敏感地从沙发上弹射起来，飞一样扑向那扇门，“砰”地一声，将门打开了。
门开处，站着她的情夫。霞伢子顾不上害羞，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眼里流出了清亮的泪水。
她的情夫一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背，一手把房门关上，然后丢掉公文包，拦腰把霞伢子抱起来就朝卧室里跑。
一进卧室，情夫就急不可耐地解开了霞伢子的衣服，然后快速卸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朝霞伢子的裸体扑了上去…… 娜娜紧跟着两人的脚步也进了卧室，看到床上两具裸体在气喘吁吁中纠缠、翻滚，它不知所措地大声叫唤起来……
激烈的翻云覆雨过后，两人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娜娜也停止了叫唤，支起两条前腿蹲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床上的两个裸体。霞伢子的情夫发现，娜娜目睹了他和霞伢子做爱的全过程，立即恼怒地从床上爬起来，抬起右脚想要踢向娜娜。霞伢子见状，立即对娜娜下命令：“娜娜，快出去！”娜娜立即站起来，迅速从霞伢子的卧室里跑了出来。
情夫对霞伢子说：“你干吗那样护着它？我不在的时候，你该不会寂寞无聊得和它玩起了同性恋吧？”霞伢子听了没好气地对情夫说：“你要再说这样的话，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了，就让我和娜娜搞同性恋得了。”情夫立即说：“宝贝，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千万不要当真。我真是想死你了，宝贝！”说完，情夫再次把霞伢子的裸体揽入怀中。“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不听？”霞伢子躺在情夫的怀里，咬住情夫的耳朵说。“说吧，我听。”“我怀孕了。”“你怀孕了？你确定是怀的我的孩子吗？”“是你的孩子，我确定。”“你打算怎么办？”“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好，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我还要一处楼房外加一百万元钱；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另外的楼房我不要，可我还要一百万。”“行！好！只要亲子鉴定确实是我的孩子，你的条件我都能答应。你还有父母吗？如果你还有父母，你父母的生养死葬也归我负责。”一听到情夫说起父母，霞伢子的心里止不住战栗了一下。可片刻过去后，霞伢子坚定地对情夫说：“我没有父母，我的父母早已亡故了。”情夫把霞伢子的裸体搂得更紧了，他又止不住把自己那张好犁，在霞伢子的身体内来来回回激情地耕耘起来……
九？摇松涛爹的谎言
松涛爹今天不去山上砍竹、掮竹跳板了。他穿上那身平时出外做客时才舍得穿的绵绸衣，戴了一顶崭新的麦帽，摇着一把新买的蒲扇，专程去金桃娭毑屋里扯闲谈。
还没进金桃娭毑的门，松涛爹就听见金桃娭毑在堂屋里痛骂：“养了鸡儿不知道下蛋，养了女儿不知道疼娘，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哟！再不出去刨食吃，我真的要一菜刀剁了你们的脑袋下油锅！”松涛爹知道，金桃娭毑又在骂她的母鸡、怨她的女儿了。松涛爹就接住金桃娭毑的话应：“鸡儿也在下蛋，女儿也在疼娘，你老婆子八字这么好，还在讨哪门子的埋怨呢？”金桃娭毑一听见松涛爹的话，立即转过身来朝地坪里望。一看见松涛爹光鲜的人影，她就止不住瞪大双眼惊问：“怎么，今天不去掮竹跳板了？怎么穿得这样客气？”松涛爹不急于回答金桃娭毑的盘问，他不慌不忙地踱进金桃娭毑的屋里，取下麦帽，手摇蒲扇，优哉游哉地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点燃“相思鸟”，眉飞色舞地对金桃娭毑说：“霞伢子昨天来电话了，她说她生活得很好，她说她每年寄给我两万元钱做生活费。我不用天天上山砍竹、掮竹跳板了。今天，我就到你屋里来扯扯闲谈，陪你消消闷气。”“霞伢子来电话了？霞伢子有消息了？”金桃娭毑一听松涛爹说完，惊讶得把那只握竹扫把的手僵在空中，半天都没有动一下。“是的，她还对我说，她每年寄给我两万元的生活费。”松涛爹好像很担心金桃娭毑僵在空中的手不能放下来了似的，特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金桃娭毑把手中的竹扫把朝门角里一丢，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她低声对松涛爹说：“这下你好了，你有女儿靠了。只有我，半死不活的，四身无靠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歇斯底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破口大骂：“秀伢子那个死报应！老娘我送她读完了大学，她毕业找到工作两年了却一点也不知道疼娘。每年寄給我那点钱，叫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怎么活？那个死报应！”
金桃娭毑的歇斯底里把松涛爹着实吓了一跳。他来金桃娭毑屋里坐，原本是想借金桃娭毑这张善于散布消息的嘴，把他编造的谎言发布出去，没想到，他刚把编造的谎言告诉她，竟会让她如此恼怒和不安。他只好顺势对金桃娭毑说：“你不要这样气恼嘛。秀伢子读大学贷了款，她要还贷款嘛。”
金桃娭毑怒火中烧，她大声争辩：“别人都是这么讲的，到广州工作，至少有大几千块钱一个月，两年时间，她还贷款也还清了啊。她节省一个月的工资给老娘也行啊。”金桃娭毑仿佛把松涛爹当成了秀伢子，她朝松涛爹大声争辩时，口里的唾沫星子密集地溅落在松涛爹的脸颊上。
“我就知道我家秀伢子是个报应，你家霞伢子是个乖乖女，是个孝顺女。两万？我是想都不敢想！我养了个报应哪！”金桃娭毑还在歇斯底里地妒忌和埋怨。
松涛爹没有预想到，他编造的谎言会如此强烈地刺激金桃娭毑，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出来的谎言犹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怎么收回也是收不回来的。他只是想编造谎言来挽回自己和霞伢子的脸面。他对金桃娭毑说：“明年秀伢子会寄很多钱给你的，因为到了明年，她欠的贷款应该还清了。秀伢子照样是个乖乖女、孝顺女，你要相信我说的话。”说完，松涛爹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准备朝外走。“你不是说你是来陪我扯闲谈、消闷气的吗？怎么坐不了一屁久就要抬脚走人？”金桃娭毑抱怨地对松涛爹说。“你火气这样大，要烧了我的屁股。我哪里还坐得下去啊？”松涛爹立即自我解嘲地对金桃娭毑说。“我火气再大，我也不会烧了你的屁股赶你跑啊！”金桃娭毑又极力挽留起松涛爹来。“不坐了，下次再来。你要相信我的话，秀伢子是个乖乖女、孝顺女，你不要怨恨她，诅咒她！”松涛爹将麦帽戴到头上，抬起脚来朝门外走。“一年只寄给我几百元钱，还说是乖乖女、孝顺女，你这是长子宽矮子的心哪！留你不住，你走吧。反正我老婆子一个人寂寞惯了。你有乖女儿做靠，你去享你的清福吧。”金桃娭毑幽怨地说。
松涛爹戴着麦帽、摇着蒲扇优哉游哉地走了。看着松涛爹离去的背影，金桃娭毑坐在椅子上想：“松涛爹昨天还一身臭汗、不要命地掮竹跳板，今天他就穿戴一新地享清福，他女儿给他争光了啊。秀伢子，你个没良心的报应！老娘我是白白地养了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女儿啊。”想起死去的老伴和儿子，她止不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变成了黑颜色的手帕，伤心地揩起眼泪来。揩完眼泪，她又止不住自言自语起来：“我对松涛爹说你一年只寄给我几百元钱，这我确实是说了假话，骗了松涛爹。可你每年寄给我的钱，比起霞伢子的两万元来差得太远了啊，你叫我在松涛爹面前有什么脸面呢？你不是个报应是什么？” 就在金桃娭毑一个人伤心地坐在椅子上，充满妒意地想她的心事时，一只肥硕的母鸡“咯咯咯”地唱着快活的歌谣，就要朝大门的门槛上跳。金桃娭毑立即从自己的心事中清醒过来，她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奔到门角里，拿起竹扫把朝母鸡用力一挥，大喝一声：“外边有鬼在撵你？到外面刨食去！”吓得那只母鸡立即停止快活的歌唱，掉过头来飞快地朝屋外奔去。
金桃娭毑回到屋里，对着穿衣镜抖散满头的银丝，伤心地哭泣起来。哭过后，她又对着穿衣镜，用掉了齿的木梳子，把满头的白发一根根梳理得纹丝不乱。
松涛爹从金桃娭毑屋里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遇上了几拨掮竹跳板的人。大家见了松涛爹，都惊异得把眼珠子瞪得牛卵样大，脸上写满了疑惑的表情。他们齐声问：“松涛爹，你这是从哪里回来？该不是去会相好的了吧？”松涛爹笑着回答：“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女儿有下落了，她给我来电话了，她说她在外面生活得很好，她每年寄两万元钱给我做生活费，她叫我大热天不要上山砍竹、掮竹跳板了。”大家听了松涛的话，又一齐把眼睛瞪得牛卵一样大，充满疑惑地问：“霞伢子有下落了？她给你来电话了？”松涛爹对着他们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说：“哟，难怪您今天穿得跟出门做客一样整齐。您的好运来了，您可以坐在家里享清福了。”松涛爹听了，就对着他们甜甜地笑。辞别这些人往前走，刚转过一个山嘴，松涛爹就听见那些人在议论：“唉，秀伢子真是个报应！自己拿着高工资却不疼娘，她跟霞伢子比起来差远了。松涛爹有福享了，金桃娭毑却落了个老来穷，这世事真是谁也料不定啊！”听了他们的议论，松涛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十？摇异乡重逢
秀伢子刚刚洗完最后一摞盘子，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她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一看，电话是她妈妈打过来的。她急忙按键接听：“喂！妈妈，您打电话过来了？您有事吗？”“有什么事？没事就不能打电话？霞伢子打电话回来了，她有下落了，她告诉她爸每年寄两万元回来给她爸爸做生活费。你真是把我给气死了。你每年就寄那么一点儿钱给我，和霞伢子相比，你差远了！你这个报应！”“啪！”电话挂了，根本没给秀伢子回话的时间。秀伢子拿着手机怔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话。她想：“霞伢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霞伢子不是六年了一直杳无音讯吗？她怎么突然有了消息，还每年给她父亲两万元做生活费？”慢慢地，她终于醒过神来，母亲打电话给我，是嫌我每年寄给她的钱太少了，她在妒忌别人了。秀伢子心里很难过，把真实情况跟妈妈说了吧，她怕伤妈妈的心；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妈妈吧，又得忍受妈妈的责备。秀伢子矛盾得不知该怎么办。
南國的风送来微凉，街道上的椰子树在微微的凉风中轻轻摇动着叶片。秀伢子站立在椰子树下，对着迎面吹来的凉风，特别想念她的亲娘。大街上车辆如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驶来驶去。街道两旁，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在行色匆匆中奔向各自的目标。秀伢子低头想着心事，突然，她和一个行人撞在了一起。秀伢子抬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喃喃呓语：“怎么是你？霞伢子，怎么是你？我们六年没见面了！嗨呀，今天能碰巧遇上你，我真高兴！”“你是……”霞伢子牵着她的娜娜站在街道上，对着撞上她的人百思不解地问。“我是秀伢子啊，我是秀伢子啊。霞伢子，你不认识我了吗？”秀伢子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睛，激动地对霞伢子说。霞伢子终于认出了秀伢子，她激动得一把抱住秀伢子说：“秀伢子，你是秀伢子！我认出来了，你是秀伢子！”秀伢子也紧紧地抱住霞伢子说：“霞伢子，我们整整六年没见面了！我今天怎么撞上你了？”霞伢子说：“走，找家茶馆，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去。”秀伢子说：“好！我们好好聊聊。”
一坐下，秀伢子就迫不及待地问霞伢子：“霞伢子，你父亲说你每年寄给他两万元做生活费，真有这回事吗？”霞伢子惊诧地问：“你这是听谁说的？”“我听我母亲说的啊。”“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定是我父亲为了替他自己和我挽回面子，在村里人面前故意这么说的。”霞伢子说完后呷了一口茶，然后悠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似乎在酝酿一些话。娜娜温顺地蹲在她的脚边。秀伢子也一时沉默下来，她似乎在懊悔，自己刚才不该这么唐突地问霞伢子。
过了一会，霞伢子开了口：“秀伢子，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跟你说实话，这六年中，我没有给过我父亲一纸半字的音讯，没有给过他一分钱。六年中，我有时遇上了熟人，会有意避开。今天，要不是无意中撞上你，我是不会和你相认的。我恨我的父亲！他那样无情地奚落我，我赌气出走时，他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我不给他半个字的音讯，我要让他懊悔！他现在在编造谎言，他知道后悔了，他知道要用谎言来挽回面子了。”说完，霞伢子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娜娜蹲在她的脚边，举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用纸巾揩了一下眼泪后，霞伢子又说：“秀伢子，今天的重逢说明你我有缘，我把我这几年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但你得先答应我，你必须替我保守秘密，不能把我的情况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你的母亲。”秀伢子说：“好，我答应你，我听你说。”
霞伢子就把自己六年的经历都一一跟秀伢子说了。秀伢子听完后，心里唏嘘不已。
霞伢子又问秀伢子：“你呢？你的情况怎样？你考上了大学，你的情况一定比我好吧？”秀伢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霞伢子。秀伢子说完自己的遭遇后，又对霞伢子说：“我妈妈打电话来责备我，说我比你差远了，一年就寄那么一点钱给她。我心里很难过。”霞伢子说：“你骗了你母亲，我父亲又骗了你母亲，你母亲真是被蒙在鼓里了。你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还是对她继续骗下去呢？”秀伢子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对她继续骗下去。”霞伢子叹了一口气，带着高度理解的语气说：“真是难为你了。放心，我不会对别人道出你的真相的。”“谢谢你的理解，你的秘密我也会替你保守的。”秀伢子万分感谢地说。“你不要在出租房里住了，你住到我那儿去吧。我正好需要一个说话的人。”霞伢子真诚地向秀伢子发出邀请。“到你那儿去住？那怎么成？我怎么能去影响你们呢？”秀伢子立即推辞。“有什么影响，他一年中来不了几回。我和你谁跟谁呢？小时候一同上山放羊、砍柴，你忘了？”霞伢子还是真诚相邀。“那一回，你的手指头被柴刀砍伤了，流了好多的血，还是我背你下山的呢。好吧，只要你不嫌我打扰了你，我答应你。”秀伢子爽快地应承下来。“这才像家乡姐妹嘛。好，现在我就带你到我住的地方去。”霞伢子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茶馆。秀伢子立刻站起身来，准备跟着霞伢子走。娜娜非常乖巧，它立即站直两条后腿，一个劲地摇动尾巴和屁股，晃着个大脑袋，吐出红舌头，两眼写满微笑地望着秀伢子…… 十一？摇去广州看病
松涛爹今天又穿上绵绸衣，戴上新麦帽，摇着新买的蒲扇，优哉游哉地去金桃娭毑屋里扯闲谈。在那条掩映在竹林里的山道上，他又遇上了那些掮竹跳板的人。那些人看见松涛爹优哉游哉、清清爽爽的样子，都无限羡慕地说：“松涛爹真是好福命啊！你看，绵绸衣穿着，麦帽戴着，蒲扇摇着，跟过去的员外一样清闲。有了一个好女儿做依靠，真是好福命哪！”松涛爹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后，回过头去朝他们灿烂地微笑着。微笑过后，他又回过头来，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浓浓的哀愁。
踏进金桃娭毑的地坪，松涛爹没有看见金桃娭毑，也没有听见金桃娭毑在堂屋里咒骂她的鸡儿和女儿。金桃娭毑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六只母鸡在鸡笼里唱着歌儿。怎么？金桃娭毑的母鸡还没有出笼？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可不是金桃娭毑的一贯做派啊。松涛爹心里充满了疑惑。他快步朝金桃娭毑屋里走去。
进到金桃娭毑屋里，松涛爹看到：金桃娭毑蓬松着满头白发，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伏在一把木椅上，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松涛爹见状，大吃一惊，他急忙高声叫唤：“金桃娭毑，金桃娭毑！你怎么啦，你怎么啦？”金桃娭毑微微睁开眼睛，吃力地说：“今天早上起来后，头昏脑涨，心里直想呕，人打不起精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赶快去请医生打针啊，我帮你请医生去。”松涛爹心急如焚地说。“不用了，我给村里的医生打过电话了，他答应了等一会儿就来。你去弄点茶水给我喝，我口里渴死了。”金桃娭毑小声说。松涛爹立即去给金桃娭毑弄茶水。
金桃娭毑刚刚喝完茶水，村里医生背着药箱进到屋里来了。医生给金桃娭毑把完脉，又看过金桃娭毑的瞳孔和舌头，再详细询问了金桃娭毑的病情。沉吟了一会儿后，医生说：“您的病我一时很难诊断。先给您输几瓶液，输完液后观察一阵再说。”医生说完就立即张罗着给金桃娭毑输液。松涛爹站在一旁观看。输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医生点燃一根香烟，和松涛爹扯起了闲谈。“松涛爹，您不光福命好，身体也好。您真是好福气啊！”“借您的福，身体还算好。人虽然瘦瘦的，但目前还没什么大病。”“健康是最大的财富，无病一身轻哪。”“那倒是。金桃娭毑身边有个亲人就好了，她生病了就有人来照顾她。”“是啊，如今的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政府正在想办法解决他们的养老问题呢。”
“他的女儿很孝顺，我的女儿是个报应呢！”冷不防，正躺在床上输液的金桃娭毑插进来了一句。
“您的女儿也是很孝顺的嘛。您不要乱动！”医生听见说话声回过头去，立即对金桃娭毑高声嘱咐。
“自己拿着万把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每年就给我寄个几百元钱，她不是个报应是什么？她抵不上霞伢子的一根小手指头。年都不回来过，干脆死到外面去好了！”金桃娭毑的身子是不动了，可她的嘴巴还在动。
松涛爹赶紧嘱咐：“金桃娭毑，你要少讲话，话讲多了伤神呢。你不是正病着吗？”
金桃娭毑这才安静下来。
液输完了，医生说：“先观察观察吧，如果您还是感觉不舒服，您再打电话给我。”说完，医生背起药箱就朝门外走。松涛爹见医生要走，也对金桃娭毑说：“我也走了。有什么情况你给我打电话，我再来看你！”说完，他也戴上麦帽，抬脚走出了金桃娭毑的房门。
松涛爹回到自己的屋里弄中餐。刚把中餐吃完，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里，金桃娭毑有气无力地说：“你快来！我呕吐得快撑不住了！”松涛爹二话不说，戴上麦帽就朝金桃娭毑屋里赶。
松涛爹赶到金桃娭毑屋里时，村里的医生已先他赶到。他只听见村里的医生说：“恁这样吃什么呕什么，我真的毫无办法了。”松涛爹一瞧金桃娭毑，只见她把肚里的清水都呕出来了，背脊痛苦地弯成了一张弓。他赶忙走上前去，一只手托着金桃娭毑的额头，一只手在金桃娭毑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村里医生又说：“她那病我真的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松涛爹，您给她女儿打个电话，叫她女儿把她接到城里去治吧。”松涛爹说：“行。好。我这就给秀伢子打电话。金桃娭毑，你把秀伢子的电话号码告诉我。”金桃娭毑忽然用力打落松涛爹托住她额头的那只手大声说：“电话我来打！我要直接打给那个报应，我要到广州去找到她。我要叫她乖乖地给我治病！”松涛爹不无担忧地说：“路程那么远，你能坚持到广州吗？”金桃娭毑咬着牙关说：“老娘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广州去。我要去掀她的底，臭她的名。”医生说：“您去广州是为了治病，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您一个人是去不得的。谁能陪您一起去呢？”“松涛爹，你陪我去。反正你是在家里享清闲，你有的是时间。”金桃娭毑边喘气边说。松涛爹想：我就陪她去吧。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广州访问一下霞伢子，说不定我能遇上我的霞伢子呢。松涛爹爽快地对金桃娭毑说：“好，我答应你。我陪你去广州。”金桃娭毑就掏出手机拨通了秀伢子的电话，只简单地恶声恶气地说了两句：“我要来广州治病！我和松涛爹一起来！”说完这两句，金桃娭毑随即就把电话挂断了。
十二？摇母亲的冷漠寒了
秀伢子的心
秀伢子接到她母亲的电话时，正好把一摞盘子洗完。听完母亲两句简单的话语，望着那盆泛着浓浓的油腻的污水，她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经搬到霞伢子那里去住了，原先租住的房子她已经退租了。现在母亲要到广州来治病，还有松涛爹也要来，那她自己和霞伢子的真相还怎么能瞒得住呢？这可如何是好？整整一个下午，秀伢子都像丢了魂似的，干起活来丢三落四、心不在焉。领班责备了秀伢子四五次，叫她干活不要走神。秀伢子每次听完领班的责备，都要充满歉意地点点头，并在心里告诫自己：记住，不能再分心了！
一下班，秀伢子就飛一样朝霞伢子的住处跑。一进门，顾不上什么铺垫，直接对霞伢子说：“霞伢子，不好了，我母亲今天打电话来，说她要到广州来治病，你父亲陪着她来。我们的真相瞒不住了，我们怎么办呢？”听完秀伢子慌慌张张、没加半点掩饰的话语，看着秀伢子丢魂落魄的样子，霞伢子也一时慌了手脚。她方寸大乱地问秀伢子：“秀伢子，那我们该怎么办？”秀伢子愁眉苦脸地说：“我们怎么办呢？我不是正在问你吗？”霞伢子突然恼怒地责问：“秀伢子，你是不是把我的真实情况偷偷地告诉了他们？”秀伢子急得朝地板上直跺脚：“我如果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我天打五雷轰！”霞伢子连忙用手捂住秀伢子的嘴，说：“好姐妹，没说就没说，干吗要发这样的毒誓呢？我们一起想办法吧。”秀伢子万分焦急地说：“有什么办法可想？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还是到别处去租房住吧，免得连累了你。”“那怎么行？办法我倒有一个。我情夫在广州还有一处楼房，平时他没时间的时候他就叫我到他那里去住。他在那儿也是一个人住的。我跟他打个电话，就说我想搬到他那里去住一段时间。我到那里去住后，你就把你母亲和我父亲带到这里来住。等他们走了我再回这里住。”“这样行吗？那不是太难为你了？”“有什么不行的？这其中不还有我的父亲吗？我不跟他见面，不给他任何消息，可我也不忍心他来广州后连一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行了，就这么定了。我马上给我的情夫打电话。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会不理我的。”霞伢子很快就征得了对方的同意。霞伢子说：“秀伢子，就这么敲定了。我们现在把房间清理一下，明天我就走啦，这房子就暂时归你所有啦，你的假戏可以继续唱下去啦。”秀伢子真诚地道谢：“霞伢子，真是太感谢你啦！”霞伢子说：“谢什么，你也帮了我的忙呢。我们现在就开始收拾房子吧。”霞伢子就带领秀伢子收拾起房间来。 晚上，秀伢子又接到了她母亲的电话：“秀伢子，我们已经买好了明天的高铁票，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你要来接我们。”秀伢子立即回答：“妈，明天我会准时来接你们。你们千万不要乱跑，你们就站在出口处等我。”霞伢子从钱袋里数出五千元钱说：“秀伢子，他们的高铁票钱我来出。另外，你用剩下的钱把他们招待好。我不愿和我的父亲见面，你代我照顾好他。我谢你了。”秀伢子不好意思地接过钱说：“霞伢子，等我以后有钱了，这钱我还你。”霞伢子说：“好姐妹，快别说那个还字。只要你将来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工作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秀伢子跟老板请了一天的假。买了一些礼品后，她乘上公交车直奔火车南站。
中午十二点，“和谐号”准时进站。秀伢子站在出口處，睁大双眼紧紧地盯着每一个出站的人。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秀伢子才看见已是满头白发的母亲，在头上裸露着一块头皮的松涛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出口处走来。秀伢子立即扬起右手朝他们高呼：“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松涛爹先听见秀伢子的招呼声，抬起头来四处搜寻，发现秀伢子后，他低头对金桃娭毑说：“秀伢子在那里招呼我们哩。”说完，他抬起右手朝秀伢子站立的方向指去。金桃娭毑听清了松涛爹的话，她抬起头来顺着松涛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她的秀伢子，在朝他们招着手。她把一道怨恨的目光朝秀伢子抛过去后，在松涛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秀伢子移过去。
秀伢子看到母亲怨恨的目光后，心里不由得一紧，万千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她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妈妈确实变老了。妈妈对我的怨恨怎么这么深呢？妈妈！我的老妈妈！秀伢子心情复杂地挤过一拨拨出站的人，朝母亲迎上去。她终于挤过人群，拉住了母亲的手，激动得把母亲拉进怀里，饱含深情地大叫：“妈妈！妈妈！”两行热泪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松涛爹早已松开了搀扶金桃娭毑的手，站在一旁用手揩着一双泪眼。可秀伢子明显地感觉到，她母亲在内心那股怨气的笼罩下，还是对她表现出让人心寒的冷漠。秀伢子的心像被猛力揪扯着，流下滴滴殷红的血来……但秀伢子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失落，她用孝心安抚自己那颗战栗的内心，领着母亲和松涛爹乘上100路公交车，向“城市花园”赶去。
十三？摇金桃娭毑疯狂了
到“城市花园”后，秀伢子并没有马上带松涛爹和母亲到小区里去，她先带着母亲去小区附近的医院做检查。金桃娭毑蓬松着一头灰白的头发，蜡黄着脸色，无力地垂着双手，身子软弱无力地向右边倾倒，眼睛微闭，在秀伢子和松涛爹的搀扶下，痛苦万状地慢慢向门诊大楼走去……
医生检查后诊断，金桃娭毑患的是胆囊炎。医生说：“这病不要紧的，打打针，吃点儿药就可以了。”金桃娭毑听医生一说，立即挣脱秀伢子和松涛爹的搀扶，瞪着眼睛，高门大嗓地对秀伢子说：“不行！这么远来了，我要做个全身检查！”医生听不懂金桃娭毑在说什么，他就问秀伢子：“这是你母亲吧，她刚才在说什么？”秀伢子回答说：“她说她要做个全身检查。”医生说：“老人来一趟不容易，你就带她去做个全身检查吧。”秀伢子只好带母亲去做全身检查。全身检查完毕，金桃娭毑除患胆囊炎外，身体并没有别的大毛病。金桃娭毑只好跟着秀伢子走出医院。
来到小区，金桃娭毑眉飞色舞地对松涛爹说：“我说的没错吧？你看她住的地方，简直和皇宫一样。万把元一个月的工资呢！”松涛爹说：“是啊，你女儿是大学生嘛，有出息呢。哪像我们家霞伢子！”金桃娭毑立即说：“霞伢子怎么啦？霞伢子知道疼你！哪像我们家的，自己在大城市里赚大钱，住高楼，却连家都不回，把个老娘丢到了九霄云外！”松涛爹立即制止金桃娭毑：“你小声一点，你病还没好。”金桃娭毑故意大声说：“小声什么？我又没做强盗没做贼！我就是要大声说，我要让这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报应不疼娘！”秀伢子听母亲这样说她，她的心在急剧地跳动着，但只能把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往肚里咽。她和颜悦色地搀扶着母亲，对遇上的每一个人心平气和地点头微笑，把母亲和松涛爹带到霞伢子的楼房里去。
一进到楼房里，金桃娭毑被房里的装饰和摆设吓了一跳。她颤颤巍巍地把每一间房都巡视了一遍后，突然爆发出雷霆之怒。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秀伢子骂：“你个报应！你真是个报应！自己住这么好的房子却不要娘了，你这个报应哪！”咬牙切齿地骂完，她突然又号啕痛哭起来：“哎呀，我的命真苦呀！寸长的脚板带到尺长，却做不得半点靠，我老婆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呵呵呵呵……”金桃娭毑一骂一哭，秀伢子怔在房里手足无措。松涛爹急忙劝金桃娭毑：“刚刚来，你不要这样闹。别人听见了，秀伢子的脸面往哪里搁呀！”金桃娭毑继续哭诉：“她娘都不要了，她还要什么面子啊！”秀伢子听了她母亲的哭诉，感觉到自己心灵上的鲜血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默默地收拾房间，准备为母亲和松涛爹弄晚餐。
第二天一早，秀伢子跟母亲说：“妈妈，我要去上班了。早餐在餐桌上。您吃过药了，就在家里看电视。”她又对松涛爹说：“松伯伯，我要去上班了，麻烦您在家里照顾我妈妈一下。”金桃娭毑听了秀伢子的话后，理都没理她一下。松涛爹立即说：“秀伢子，你去上班吧。你妈妈我帮你照料。”秀伢子就出了门，急急赶往那家酒店。
吃过早餐，吃过药，金桃娭毑对松涛爹说：“你在屋里看电视吧，我要到外面去走动一下。”松涛爹说：“你去走动一下也好，不要走得太远。这儿不比李家洞，地方大着呢。万一你走丢了，我可找你不着。”金桃娭毑说：“你放心，我就到附近随便转转。”金桃娭毑走出了房门。松涛爹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他想抽一支“相思鸟”过过烟瘾，可他又怕烟灰和烟雾污了秀伢子的房间，他把那只掏烟的右手从荷包里缩了回来。他抑制住自己的烟瘾，继续看着电视。
突然，松涛爹听见金桃娭毑在屋外高声叫唤：“我是秀伢子她娘，她不要我了。她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报应！”松涛爹听见了金桃娭毑的话后，心里吓了一跳：“金桃娭毑这是在跟谁说话呢？”他慌忙打开房门，朝屋外走去。松涛爹看见，金桃娭毑正拦住一位准备上楼的妇女，大声跟她说话，而那位妇女根本听不懂金桃娭毑在说什么，她正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莫名其妙地看着金桃娭毑。松涛爹立即走上去，扯住金桃娭毑就往屋里拖。金桃娭毑用力反抗着，她一边反抗一边继续大声说：“我就是要说，我要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秀伢子不要老娘了。我就是要臭她的名！”说完，金桃娭毑用力挣脱松涛爹，一个人急速朝楼下跑去。趁这空当，那位被金桃娭毑弄得莫名其妙的妇女赶紧上楼，“啪”地一声关死了自家厚厚的铁门。松涛爹急忙朝金桃娭毑追去。 金桃娭毑速度飞快地朝小区的花园跑去——那里有几位妇女，在带着小孩玩耍。金桃娭毑跑进花园就往草地上一躺，手脚乱舞地狂喊乱叫：“我是秀伢子的妈妈，秀伢子自己在广州挣大钱，住高楼，却成年成年不回家，她不要我这个老太婆了！”人们一齐惊恐万状地望着躺在草丛里的金桃娭毑。松涛爹立刻奔过去，把金桃娭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松涛爹说：“这里的人听不懂你的话，你喊了也是白喊。走！跟我回去！”金桃娭毑一边跟着松涛爹往回走，一边仍大声喊叫：“我是秀伢子的娘，秀伢子不要她的老娘了！我就是要臭她的名！”
十四？摇父女相见
松涛爹把金桃娭毑搀进房里。金桃娭毑蓬松着满头白发，滚皱的衣服上还沾着些草屑。也许是刚才闹累了吧，一进房，她就和衣倒在沙发上，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不一会，她的鼻孔里传出了响亮、均匀的鼾声。松涛爹不敢坐沙发，不敢看电视，他就在房里随意地巡视起来。突然，梳妆台上一张小巧的照片让他的神经猛地一震：那不是霞伢子的照片吗？松涛爹心里又激动又疑惑，他想：霞伢子，你的照片怎么在这里呢？照片里，霞伢子双手捏着从脑后拖过来的长辫子，正对着松涛爹甜甜地笑。松涛爹喉头一哽，一股酸楚的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感到眼睛里火辣辣的，他用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的右手，抹去流到了脸颊上的泪水。他把眼睛朝照片贴近，仔仔细细地端详起照片上的霞伢子来。“长胖了，长漂亮了！我的霞伢子一定生活得很好！”松涛爹边想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了。他感慨万端地来到窗前，他想对着窗外的高楼说他看到他的霞伢子了。就在他来到窗前无意间朝下面一看时，他突然看到有一个女孩正仰头朝他望。他一看，惊讶得嘴巴张开，眼睛发直：那女孩就是霞伢子！霞伢子一看见松涛爹在窗口出现，她立即低下头拔腿就跑。松涛爹趴在窗台上朝霞伢子大声呼喊：“霞伢子，你不要跑，你回来！爸爸看见你了！”见霞伢子仍不停地跑，他立即打开房门，朝楼下追去。可是，等到松涛爹追到楼房外面时，早已不见了霞伢子的踪影。
松涛爹再也无心回到房里去，他漫无目的地朝小区内的花园走去。他拣一条干净的长凳坐下，止不住心潮翻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我这次来广州真的能碰上霞伢子。霞伢子肯定和秀伢子生活在一起，秀伢子肯定知道霞伢子的具体情况。等一下，我要仔细盘问一下秀伢子。”松涛爹直起脖子朝小区的进口处望去，他想看看秀伢子回来了没有。想不到，他这随随便便地一望，果真把秀伢子给望来了。秀伢子提着一个小包包，脚步匆匆地朝小区里走来。松涛爹立即从长凳上站起来，大步走出花园，向秀伢子迎了上去。
顾不上体会秀伢子那莫名惊诧的神情，松涛爹拉住秀伢子的手，把秀伢子往花园里扯。两人来到长凳上坐下，松涛爹直言不讳地问：“秀伢子，你快告诉我，霞伢子在哪里？”面对松涛爹突如其来的发问，秀伢子惊呆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霞伢子？霞伢子在哪里，我哪里知道呢？”松涛爹急切地说：“秀伢子，你别骗我了，我刚才在你的房里看见霞伢子的照片了，后来我无意间从窗户往下面一望，我又亲眼看见霞伢子站在外面朝我张望，看见我后，她立刻掉头就走。等我追到楼下时，她已跑得不见踪影了。”秀伢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坏了，纸包不住火了。我们清理房间时怎么没把霞伢子的照片清理掉呢？真是大意失荆州。霞伢子干吗要回来呢？她是记起了那张照片没有清理，还是想回来偷偷地看看她的父亲呢？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搪塞过去，不能让松涛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对松涛爹说：“您也许看花了眼吧，那个人怎么可能是霞伢子呢？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霞伢子赠送给我的。”松涛爹说：“秀伢子，你别瞒我了，我自家的女儿我怎么能看花了眼呢？她就是化成了灰我也一眼能认出来呀！说吧，把情况告诉我吧，孩子。”“不，我不能说，我要替她保守秘密……不，不，我不知道她的情况。”秀伢子慌乱得语无伦次了。松涛爹一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沉默了好长时间，他才开口慢慢地说：“为了替我自己和霞伢子挽回面子，我在全李家洞人面前说了假话，谁知你母亲信以为真，心生妒忌，讨你的埋怨。我看得出，你在这里過得并不好。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我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孩子。有时候，谎言也会毁了自己啊。”听松涛爹说完，秀伢子早已泪如雨下，她泣不成声地说：“您要答应我……不告诉我妈妈……”松涛爹说：“说吧，孩子，我说过，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用纸巾揩干眼泪，止住哭泣，让心情平静了一会儿，秀伢子才缓缓地说：“我在这里根本没有找到工作。我在酒店里端盘子、洗碗，每个月只能挣两千五百元。我要还贷款，付房租，付水电费，我实在是没钱。为了节省开支，每年过年我都不能回家。我一年只能给母亲四五千块钱。这房子根本不是我的，是……是我一位大学同学的。为了安慰母亲，我编造了谎言，说了假话。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秀伢子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松涛爹说：“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有罪，我不该在全李家洞人面前说假话，我不该为了霞伢子将来回去后好做人而编造谎言。如果我不编造谎言，你妈妈根本不会这样恶毒地对待你。孩子，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呀！”说完，松涛爹也是失声痛哭，老泪纵横。两人许久都不说话。后来，松涛爹说：“我们明天就回吧。你母亲身体并无大碍，你也不必牵挂。”秀伢子说：“您一定不要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我妈妈。”松涛爹说：“你放心，孩子，我不会的。霞伢子的情况你不说我也明白了八九分，她回不回去，凭她的良心吧。我们回去吧。”说完，松涛爹从长凳上站起来，领着秀伢子回到住房里去。
秀伢子回去后，金桃娭毑已经醒了过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正认真地绾着自己那头灰白的头发。看见秀伢子进屋，她还是瞧都不瞧秀伢子一眼。
晚上，金桃娭毑和秀伢子都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小区里也是万籁俱寂了。松涛爹从床上轻脚轻手地爬起来，摸索着来到梳妆台前，取下霞伢子的照片，又悄没声息地来到厕所里，把厕所的门反锁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就着墙壁，在霞伢子照片的反面上写道：“霞伢子，爸爸想你！你在李家洞名声很好，没有人责怪你，你回来吧！”写完后他打开厕所的门，关掉电灯，又蹑手蹑脚地摸到梳妆台前，把霞伢子的照片“完璧归赵”。做完这些后，他才摸到自己的床上，朝黑暗深处躺了下去…… 第二天，提着秀伢子买的许多营养品，松涛爹和金桃娭毑在秀伢子的护送下，来到广州南站，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十五？摇霞伢子和秀伢子一起回来了
秀伢子给霞伢子打电话：“他们回去了，你回来吧。”霞伢子回来后，秀伢子说：“我们清理房间时，忘了把你的照片清理掉。呃，你为什么要偷偷地跑回来？”霞伢子没有回答秀伢子的问题，她默默地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取下那张照片仔细端详。她把照片翻过来时，看到了那几行字，霞伢子嚎啕痛哭。秀伢子不明原委，她抢过霞伢子手里的照片，看过照片反面的文字后，她怔在房里，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等霞伢子不哭后，秀伢子问：“你是想偷偷地看你父亲才回来的，是不是？”霞伢子沉默不语，不作回答。
一个月后，秀伢子接到了松涛爹的电话：“秀伢子，你快回来，你母亲出事了。”秀伢子顾不上请假，从酒店直接飞奔火车南站，向家里赶去。
金桃娭毑上吊自尽了。自杀前，她多次对松涛爹说：“只有你真是好福命，有个孝顺女儿疼。我福命不好，生个女儿不疼我。我还是走了的好。”松涛爹想把秀伢子的真实情况告诉她，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答应过秀伢子他要保守秘密的，他怎么能食言呢？他只得劝慰金桃娭毑：“秀伢子把贷款一还完，就能拿大把大把的钱疼你了，你是十步到了九步边，只差一步就做神仙了。”听了松涛爹的话，金桃娭毑叹气：“唉，我是十步到了九步边，再走一步进土眠。我一个孤老婆子，还是走了的好。”现在，金桃娭毑真的带着人生的绝望，无限悲伤地走了。
秀伢子赶回去时，金桃娭毑还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没有封殓。揭开白色的遮面布，秀伢子看到她母亲灰白着脸色、凹陷着脸颊、紧闭双目、紧合双唇，沉静地瞌睡着。她悲从中来，大叫一声：“妈妈……”一口痰堵上来，她的嗓子霎时沙哑了……
这时，秀伢子的本房伯伯顺手操起一把竹扫把，怒不可遏地指着秀伢子说：“哭你个死！假慈悲。你只顾自己享福，娘都不要了，看我怎么揍你！”围在旁边看的人也都附和着说：“打！打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报应！这样的报应，就该整整家法，不要带坏了别人。”在围观者的怂恿下，秀伢子的本房伯伯更加肆无忌惮，他高高举起竹扫把，就要朝秀伢子劈头盖脸地打过去。松涛爹一见，赶忙将秀伢子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对秀伢子的本房伯伯说：“她伯伯，你听我讲，你听我讲完了再打好吗？”秀伢子的本房伯伯见松涛爹出面阻拦他，才放下竹扫把说：“你说，你说完了我照样打。”松涛爹对怀里的秀伢子说：“孩子，我不能再替你保守秘密了。”说完，他环视了一眼屋里的人，又望住金桃娭毑灰白的脸，缓缓地说：“金桃娭毑，各位伯伯婶婶阿姨，我替秀伢子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秀伢子在廣州根本没有找到工作，她是在广州的一家酒店里替人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挣两千五百元，她要还贷款、要交房租、要付水电费……她连过年都不能回家，因为她要节省钱疼她的娘。我说霞伢子每年寄给我两万元钱，那全是我编造的谎言，因为我要霞伢子回来后好做人。金桃娭毑，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要相信我的鬼话心生嫉妒呢？你女儿每年省吃俭用都要给你寄回四五千元钱，你为什么要欺骗别人，说你女儿每年只寄了几百元钱回来呢？你的秀伢子是个乖乖女、孝顺女啊！只有我的霞伢子，她才是个不认父亲、不要父亲的报应哪！我说完了，你们开始打吧……”松涛爹搂着怀里的秀伢子，早已泣不成声。秀伢子本房伯伯将竹扫把僵在手里，围观的人全肃立不动。两滴小小的泪珠，从金桃娭毑紧闭的双眼里慢慢、慢慢地渗了出来。秀伢子一见，立即从松涛爹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在黑漆漆的棺材上，声音沙哑地朝母亲呼喊：“妈妈……我的妈妈……”沙哑的呼喊声在堂屋里久久回荡，堂屋里的人全低着头，眼睛通红，流下了辣辣的眼泪……
金桃娭毑入葬了。秀伢子没有马上回广州，她要呆在老屋里，替妈妈守灵。三个月后，秀伢子才返回广州。临走时，她将母亲喂养的六只大母鸡送给了松涛爹。
一年后，全李家洞的人都在帮松涛爹张罗着一桩喜事：霞伢子要回来了，她要带着她生下几个月的儿子回来，陪她回来的是秀伢子。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松涛爹
湘北十万大山中，李家洞是一处只有一条深涧、几个山坡的所在，如果你想要从中国政区图上找到它，是不可能的。
今年的六月是个天气极其异常的月份，太阳发了疯地暴晒，溪里的水从表面上断流了，只有溪里那些被水浸湿的岩石还在证明，或许还有浅浅的暗流存在。山脊上的楠竹慢慢枯黄了叶片，仿佛被火烤过一般。
傍晚，火红的太阳从山峰上跌下，天空燃烧着晚霞。虽然太阳把李家洞底儿朝天地晒了一整天，但这时，山里的凉风在一丝一缕地驱赶闷热的暑气，无数只蝉儿隐在密密的树叶里，把那支“唔唧哟——唔唧哟——”的齐唱又一次播撒在李家洞的每一个角落。
金桃娭毑的六只母鸡在野外吃饱了肚子，扑扇着翅膀准备在金色的霞光中进窝。金桃娭毑蓬松着一头白发，恶毒地咒骂着她的六只母鸡：“还到外面刨点食吃了再进窝嘛，火烧了屁股！”可那六只母鸡根本不听她的招呼，只顾摇晃着肥胖的身躯朝门槛上跳。金桃娭毑见状，朝那六只母鸡愤怒地咒骂，“天还没黑，就不刨食吃了？再进来，我一菜刀剁了你们的头！”骂完后，金桃娭毑准备将手中的竹扫把杵进门角里。可她对那六只母鸡还不放心，拿眼睛朝那六只母鸡望去。这一次，她没有看见六只死皮赖脸地往回走的母鸡，而是看见了一个掮着一捆竹跳板，正从那棵大榆树下面走过的瘦小身影。她急忙朝那个身影大声呼喊：“松涛爹，天色还早，进屋喝盅茶，歇一歇吧！”那个负重慢慢蠕动的身影显然听见了金桃娭毑的呼唤。他慢慢地把竹跳板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路边土墈上，然后把双手挽在背后，向右边倾斜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金桃娭毑屋里走来。
松涛爹的前额至后脑，全成了不长草木的荒地。裸露的黄头皮上粘着几片干枯的树叶，脑袋的左右两侧虽然还有些头发在顽强地生长，可全是又枯又白，杂乱无章，像两丛凌乱枯败的杂草。他上身的蓝布褂子已被汗水湿透，下身的蓝布裤子上粘着草籽，右脚的裤口扯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他把穿着破胶鞋的右脚轻轻地架在左脚的膝盖上，用那只瘦骨嶙峋的右手抓过一把蒲扇，用力地朝自己一阵猛扇——蒲扇飞摇中，他清晰地嗅着了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
金桃娭毑捧着一杯清亮的凉茶，递到松涛爹的跟前，说：“喝杯凉茶歇口气。”松涛爹二话不说，接过金桃娭毑递过来的凉茶，一仰脖，一口气就将那杯凉茶倒进了肚里。他将空茶杯不声不响地递给金桃娭毑。金桃娭毑接过茶杯后问他：“还要不要？”松涛爹低声回答：“还来一杯。”金桃娭毑三脚并作两步，急急地来到泥瓦罐旁，倾倒瓦罐，又倒了满满一杯凉茶，朝松涛爹送去。松涛爹接过，又脖子一仰，一口气喝下了满满一杯凉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桃娭毑接过空茶杯放好后，抱怨地对松涛爹说：“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又这么热，好生呆在家里歇一歇吧。一个人还怕没有饭吃？”松涛爹轻声轻气地说：“唉，就是半个人也要吃啊。天上又不落，地上又不生。趁现在还挪得动身子，自己寻个钱稳当些。总不能坐在屋里等死吧。”“霞伢子还是没有音讯？”“没有。”“你呀，也真是个木脑壳，霞伢子没考上大学就没考上呗，你干嘛要讨她的埋怨把她气跑呢？”“我气跑了她？我辛辛苦苦送她读完高中，我容易吗？她太不争气了！只有你的秀伢子替你争了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又在广州找了工作，你将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哪里，我家秀伢子那个报应，只顾自己享福，哪里还顾得上她老娘！我是空空地带大了她这个女儿。”“话可不能这么说，秀伢子读书贷了那么多的款，她刚参加工作，还贷款都还来不及，她哪有能力疼你呢？”“怎么没有能力？听别人讲，在广州工作的，都是大几千万把块钱一个月，她还了贷款不是还有钱吗？只要她肯疼娘，她哪里没有钱？她倒好，每年除五、八、腊给我汇几百元钱外，其他时候，我是毫子儿都看不见她一个。这个报应！”“好了，我不与你争了。谢谢你，在你屋里茶也喝够了，气也喘顺了，我也要走了。”松涛爹从木椅上站起来，抬脚就走。金桃娭毑也不挽留，她知道松涛爹掮着竹跳板回到对门山上的黄土屋里，还要一些时间。而现在，在蝉儿的齐鸣声中，暮色已快要把四周的山峦淹没了。松涛爹走后，金桃娭毑连忙去检查她的鸡笼，她发现她的六只母鸡早已乘她和松涛爹交谈之机，乖乖地全进了鸡笼。
二？摇端盘子的秀伢子
广州，番禺。晨曦刚刚镀亮棕榈树的尖尖，一间出租房的门就打开了，门里走出来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脑后蓄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下身穿着一条包臀黑色短裙，脚上穿着一双高跟凉鞋，手里提着一个小巧漂亮的坤包。她迈着很快的步子朝前赶——她要准时赶到一家酒店去从事端盘、洗碗的工作。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就是金桃娭毑的女儿秀伢子。她在江南科技学院读的是国际政治专业。她当年填志愿时，根本没有填报国际政治这个专业，这个专业是学院给她调剂的。她不知道这个专业都会学些什么，她是带着懵懂而又憧憬的心理去报到的。大学四年，她什么都学了一点，又什么也没有学到。四年后，她终于知道，国际政治是个很虚的专业，当年是这个专业没有招满，她被学院调剂进来了。四年的大学经历也终于使她明白：现在的大学都追求大而全，许多专业都是在条件并不允许的情况下盲目开设起来的。“這太不公平了！许多不明底细的学生，就这样成为了时髦的模式下的牺牲品！”她也常常在心里悲愤地叹息。
饱尝了一次次应聘、一次次失败的痛苦，最后不得不来到广州，干起了这份端盘、洗碗的工作。
她知道母亲生活得很不容易。母亲生下哥哥后，隔了二十年才奇迹般地生下她。生下她后，母亲自然而然地绝育了。可是，她哥哥在城里当建筑工人时，由于喝多了酒，不小心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死了。哥哥死后，嫂子带着侄女和那笔抚恤金改嫁了。她父亲受不住这一沉重的打击，脑溢血突发死了。从此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考上大学那年，她母亲无可奈何地跟她商量：“秀伢子，你那大学只怕不能去读了，我实在是供不起你呀！”秀伢子不想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她就去找她读高中时的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跟她说：“大学要读！一定要读！知识改变命运！你可以贷款嘛，现在可以向国家贷款哪！”打听清楚了贷款的政策后，她回家跟母亲商量：“妈妈，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大学我还是要去读。现在贫困生可以向国家贷款。四年的贷款，参加工作后我自己来还，不要妈妈负责。”母亲听秀伢子说不要她负担读书费用，她同意让秀伢子去读大学。 秀伢子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每一次应聘，对方都会说：“国际政治？专业不对口。我们不需要这方面的人才。”现在，怀揣着大学毕业证书的她，干上了端盘子、洗碗的工作。她心里异常失落，可她不能把这一情况告诉母亲。她只能假装高兴地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妈妈，我在广州找到工作了。”其实，她这份端盘、洗碗的工作一个月才挣两千五百元钱。她要付房租、水电费，她要还贷款，她哪里有钱来疼她的母亲呢？但是，每年的五、八、腊，她还是要将平日想尽办法省了又省而存留下来的钱给母亲寄过去一些。
她急急地来到酒店。一进门，领班就对她说：“李芳秀，快把这堆盘子洗干净，等一下就有客人来吃早点了。”望着那堆脏盘子，秀伢子内心本能地涌出一股厌恶感，可她不敢把这种厌恶感呈现在脸上，更不敢迟疑片刻。她立即放下坤包，蹲下身子，挽起衣袖，“稀里哗啦”地洗起盘子来。
刚把那堆油腻的盘子洗完，领班又吩咐她：“来客人了，你快去招呼！”秀伢子迅速直起身来，把双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朝门口迎去。
“你好！欢迎光临！”秀伢子纤腰一弯，向那些走进店来的客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芳秀，你快来上早点！”领班朝秀伢子大声招呼。秀伢子立即从接待顾客的位置上退下来，去端盘子。
“服务员，我们点的早点怎么还没来？”刚把这桌的早点端上桌，相邻的那桌迫不及待地朝她大声呼唤。
“好，就来。”秀伢子微笑着朗声回答，然后又脚不点地地来往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像个陀螺一样在餐桌与餐桌之间转来转去。
三？摇出走的霞伢子
今年的天气真的是非常极端。自阳历六月下旬开始，太阳就一直没有收敛它炽热的光芒。直到今天，阳历八月二十日，天空才响起了雷声，聚集起了乌云，降下了暴雨。几乎两个月的持续高温天气，使湘北山区遭受了百年一遇的干旱之灾。李家洞虽然地处湘北十万大山中的水源富足地带，可小溪里的水位也一天比一天下降。今天这阵暴雨真是下得太及时了啊！
松涛爹躺在堂屋里的那把黑红里透着光亮的竹躺椅上，听惊雷在天空炸响，听暴雨敲打着屋瓦，一个人落寞地、悠悠地想他的心事。
他和妻子结婚后，妻子一直不生育。他拜过送子观音，求过庙里的菩萨，可老婆的肚子还是平坦得像一片宽阔的草原。他和老婆都是本分人，生不出诸如借种之类的邪心歪念，就一直顺其自然地生活着。虽然没有让老婆的肚子开花结果，但松涛爹把那夫妻之间的床笫活儿照样干得殷勤、卖力。就在李家洞的人都以为松涛爹夫妇会绝后时，松涛爹老婆的肚子突然隆了起来。那年，松涛爹五十岁。李家洞的人看着松涛爹老婆突然隆起的肚子，莫名地诧异：是松涛爹老婆在外面偷了汉子还是松涛爹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使老婆的肚子突然隆了起来？不管李家洞人如何猜测，松涛爹的内心是非常骄傲又非常喜悦的。可老婆分娩时，接生婆突然惊恐万分地对松涛爹说：“孩子先出来一只脚，是个倒胎。你是要大人，还是要小孩？”松涛爹一听，人好像浸到了冷水缸里，背脊处一阵透凉。他对接生婆说：“大人、小孩我都要！”接生婆说：“我尽力吧。”经过接生婆一番拼尽全力地折腾，半昏迷的松涛爹老婆听见了接生婆叫她用力的大声呼叫，她用双手死死抓住床单，用双脚死死抵住接生婆，咬紧牙关，拼尽全身气力，用力一挤，“哇——”婴儿终于出生了。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后，松涛爹老婆双脚一软，两手一松，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接生婆一看，婴儿虽然能哭，可她全身上下都是乌的，松涛爹老婆昏死了过去，她下身的血还在汩汩地流。她心慌了：该怎么抢救大人呢？她又不会替松涛爹老婆止血！她只好慌慌张张地对门外的松涛爹说：“你快去喊医生！你老婆昏死了，血也止不住，非常危险哪！孩子是好的，我替你照顾着。”松涛爹一听，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可是从李家洞到村部卫生室要翻越四五里弯弯曲曲的山道，等到松涛爹背着药箱，把赤脚医生带到他老婆的身旁时，他老婆已是脸色煞白，双唇紧闭，现了死相。那医生慌忙把手放在松涛爹老婆的鼻孔旁探她的鼻息。探完后，他把手一放，无限悲伤地对松涛爹说：“她没气了。准备后事吧。”松涛爹一听，扑在老婆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松涛爹老来得女，却又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老婆。他强咽下悲伤和痛苦，决心把女儿养大成人。他给女儿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红霞。他希望女儿就像东方的红霞一样，婉约，妩媚。
霞伢子很懂事，三岁起，她就能帮松涛爹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她七岁读小学一年级，从发蒙起，她的成绩就是班里最好的。进初中后，她的成绩还是非常优秀，多次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中考时，她又顺利地考进了重点高中。松涛爹内心再一次充满骄傲和喜悦，他觉得他女儿可以像男孩子一样替他的祖上争光添彩，他对女儿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可是，高考那年，霞伢子却名落孙山，只考了个专科。松涛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阳历六月二十六日。电视里面说，六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钟发布高考成绩，到时考生可以打电话查到自己的分数。霞伢子不愿意打电话查分数，她对松涛爹说：“爸，成绩跑不了，晚一点查也是一样的。”松涛爹却不同意，他将多年的梦想积攒在心里。现在，到了揭晓的日子，他心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不许他再等下去了，他逼着霞伢子打电话，他要早些知道那个让他自豪的结果。他心里觉得，电话线的那一头，一个让他惊喜万分的优异成绩，在等待着他去听取。在他的逼迫下，霞伢子极不情愿地拨通了电话。可不到一分钟，霞伢子就放下听筒说：“爸，现在打电话的人太多了，电话打不进，明天再打吧。明天打也是一样的。”松涛爹一听，立即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不想在这个就要听到喜讯的时刻责备自己的女儿。他耐心地、和颜悦色地对女儿说：“霞伢子，接着打吧，爸爸想马上知道你的优秀成绩，好去给乡亲们报告你的喜讯。乡亲们老早就嘱咐我，一定要把你的分数告诉他们呢。”听了松涛爹的话，霞伢子不得不再次拨打电话。可松涛爹发现，霞伢子拨电话时，脸是煞白的，手是顫抖的。松涛爹心里一紧：莫非霞伢子没有考好？但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霞伢子是第一次参加高考，打电话查分，心里紧张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想歪了，她一定考得好！可过了一会，霞伢子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报给松涛爹的总分是413分。霞伢子低头垂手，站在松涛爹的对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突然，松涛爹像一头雄狮暴怒起来：“你小学、初中成绩那么好，高中又是在县一中读的，说，你为什么考得这样差？你连个二本都没考上！三本我有钱送吗？你这个倒门败户的家伙！”松涛爹一怒吼，霞伢子的身体就止不住在松涛爹的怒吼声中打颤。松涛爹想起自己多年的努力和憧憬眨眼之间全成了泡影，他全然不顾霞伢子的惊恐和羞愧，继续歇斯底里地朝霞伢子大吼大叫：“你连个二本都考不上，你怎么还好意思进这个家门！你叫我在乡亲们面前如何伸得脑壳出去？”松涛爹是真的发怒了。多年积攒的梦想突然落空，多年忍受的艰辛和孤独一下子在松涛爹的心里放大，让松涛爹失去了理智。松涛爹犹如一头受了枪伤的猛兽，在霞伢子面前凶狠、恶毒地张牙舞爪。霞伢子从惊恐和羞愧中醒悟过来，她忍受不住父亲的痛骂，牙一咬，脚一跺，丢下几句：“我给你丢脸了！我走了！我不再回来了！”转身就走出了家门。松涛爹正在气头上，他朝霞伢子的背影吼过去一句狠话：“有种你就永远不要进这个家门！” 那是六月二十六日的傍晚，天气虽然没有现在这样炎热，但金蟬们的齐唱在晚霞的辉映中已呈现出恢宏、博大的气势了。松涛爹没有朝那条出山的小道丢过去一丝视线，他只顾低着头，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失落、沮丧得不想将自己的身子移出去半步……
从那一天傍晚出走，六年，整整六年了，霞伢子真的没有踏进过家门。她也没有给松涛爹写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六年，霞伢子一直音讯杳无。乡亲们问起来，松涛爹就说：“她死在外面不回来了！”
雨还在下，松涛爹不知道在那把竹躺椅里躺了多久。现在，暮色降下来了。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条出山的小道，伤心地责备自己：“我为什么要那样狠心、恶毒地咒骂我的女儿呢？”悔恨和忧伤一齐袭上松涛爹的心头。他耷拉着脑袋，浑浊的眼里流下了泪水。他喉头发哽，眼睛通红。他用粗糙的右手往眼睛上轻轻一抹，那瘦硬的手背上全是湿湿的泪水……
雨还在下。金蝉在雨声里消失了恢宏、博大的齐唱。松涛爹用泪水横流的双眼，盯着隐在竹林里出山的小道，他看不到女儿走在那条小小的山道上……
四？摇霞伢子成了金丝鹊
广州，番禺。一个名叫“城市花园”的小区，小区六栋二单元三楼。窗外的太阳已升起老高，可被厚实的窗帘遮挡的卧室内，柔和的台灯光还在亮着。床上，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还在躺着。她睁开两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可就是不愿起床。她从床头抓起手机一看，现在已是上午八点半了。她仰起身子一看，娜娜正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她。娜娜是一条小巧的狮毛狗，和她一样，女性。她的情夫每隔一段日子，就会从香港过来和她住上一段时间。
她的情夫四十七岁，做房地产生意的，在香港有家，家里有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四十七岁的男人有的是激情和精力。有人说，如今这年头，有钱的男人到处有房子，到处有女人，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假。
现在，情夫隔了两个星期没到她这里来了。除了娜娜与她为伴，她再也找不到别的玩伴了。电视里的连续剧她看得直想呕吐，网上那些内容让她腻味得不想打开电脑。听歌吗？她只喜欢听《嘀嗒》，她觉得这首歌舒缓的曲调、淡淡的忧伤很符合她的心境。所以，很多时候，她打开音响，让《嘀嗒》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在《嘀嗒》的反复播放中，她可以痴痴地听上大半天。
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昨天，她带着娜娜去做了体检，医生告诉她，她有喜了。听到这个消息，她不知道心里的感觉是喜还是悲。肚里的那块血肉，不是她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的结晶，是她浪荡生活的见证。用双手抚摸着光滑的小腹，止不住悲从中来，两条清泪刹那间涌出了她的眼眶……
六年前，六月二十六日的傍晚，是她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刻。那一幕，不知在她脑海中重映过多少遍。绯红的霞光衬在碧绿的竹叶上，金蝉在密密的竹叶里上演着它们博大、恢宏的齐唱。受不了父亲痛骂的她，赌气冲出家门，奔跑在出山的小道上。她赌气飞跑到小镇上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了。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她肚子饥饿，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后来，她借一家店老板的手机，给她高中的男友拨了一个电话。可是她的男友得知她只考了413分，什么话也没有说，“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了。她真后悔。她悔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傻，在高二时要接受他的爱，并甘愿为他付出了一切。她恨自己太傻了。他上了重本，她二本都没上，他瞧不起她了，他狠心地一脚把她踹开了。他给过她的铮铮誓言，眨眼之间，都化为了一丝风，从她的身边永远地溜走了。她想起了父亲，她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苦命的父亲。她恨自己不该背着父亲和男孩子谈恋爱，可她又不能原谅父亲对她的挖苦、奚落和痛骂。因为谈恋爱，她荒废了学业，也伤害了她的父亲。她想转过身子朝家走，可是，父亲无情的咒骂声又立刻回响在耳边，她觉得自己不能回去。她即使回去了，又怎么面对父亲的责备和乡亲们的议论呢？她来到一位女同学家里，谎称自己的父亲有病，找她借了五百元钱，晚上就在她家住下了。第二天，她买了两身便宜衣服，然后搭客车来到市里的火车站，买了一张站票，只身来到了陌生的广州。来到广州后，她洗过碗，端过盘，进过电子厂、鞋厂。后来，她跟着鞋厂里的许多青年女工来到洗脚城给客人洗脚，来到桑拿中心给客人按摩。后来，她又跟着那些女人去KTV陪客人唱歌、跳舞。在KTV唱了一年歌后，她就认识了她现在的情夫。他对她一见钟情，他对她百依百顺，还经常带她去外面过夜。她被他的风流倜傥和一掷千金慑服了，她觉得自己如果能和这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的衣食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她就用不着再去KTV陪那些客人了。有一次，他对她说：“你离开这种地方吧，只要你能跟我，要多少钱我都出。”她趁势跟他说：“我要房子，我要你养我，你能答应吗？”他爽快地说：“能答应！我都能答应！”“我还要钱！要一百万！”“行！我都给你！你现在就跟我走，可以吗？宝贝。”“好，我答应你。”就这样，她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小区的二单元三层的楼房里，名正言顺地入住了。屈指算来，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了。
六年中，她没有给她的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写过一封信。她想：“父亲既然能那样狠心地将我赶出家门，我就要叫父亲死了那份寻找女儿的心。他只当他的女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她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状态，更是羞于面对父亲。
现在，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她不想打掉肚里的胎儿，不管是男还是女，她都要将孩子生下来并抚养成人。她躺在床上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来了，我就跟他摊牌。她要为将来孩子的生活多要一些保障。
柔和的台灯光还在幽暗的卧室里亮着，娜娜乖乖地卧在地毯上，它除了拿两只眼睛紧紧望住她、把那条又肥又短的尾巴在地板上不时摇动几下外，大气都不出一口。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从床上下来，打开音响，让《嘀嗒》如淙淙清泉在卧室里轻轻流淌。她把身心浸在这轻轻流淌的清泉中，内心深处止不住滋长出一种淡淡的伤感和忧愁……
五？摇金桃娭毑内心
的凄凉
入秋了，秋老虎威力巨大，气温并没有下降半点。但按季节规律，山里也该秋收了。 一大早，太阳还没有从东山露出脸蛋，金桃娭毑就打开鸡笼，将她的六只大母鸡从鸡笼里放出来。金桃娭毑的六只大母鸡羽毛油亮，鸡冠鲜红，屁股圆滚，走起路来，一边唱着歌，一边摇晃着身子，精神得很。现在是清晨，空气湿润、凉爽清新。那六只母鸡从笼里走出来，拍拍翅膀，摇摇脑袋，张开嘴巴唱着快活的歌儿，慢腾腾地跳上门槛，不慌不忙地踱着方步朝外走。金桃娭毑就挥起竹扫把在后面驱赶。她边赶边骂：“一个个都懒洋洋的，全给我打起精神来，自己到外面刨食吃去！”骂完，她将手中的竹扫把用力一挥，唬得那六只母鸡立即展开翅膀，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
金桃娭毑喂鸡不喂公鸡，只喂母鸡。有人问她：“金桃娭毑，你不喂公鸡只喂母鸡，你家的母鸡到哪里去受精呢？”金桃娭毑回答：“‘雄鸡无肉，好汉无钱。’我讨厌死了公鸡。我家的母鸡自然会到别人家的公鸡那里去借种嘛。”那人就开金桃娭毑的玩笑：“那你屋里的女人该不会也到别人家的男人那里去借种吧。”金桃娭毑就皱起眉头狠骂：“血呛死你的！老娘我六十岁的人了，你怎么能在老娘面前开这样的玩笑！我女儿正正规规的大学生，是那样的人吗？你自己偷鸡摸狗，别人哪像你！”那人饱受了金桃娭毑的一通臭骂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金桃娭毑积攒下来的鸡蛋自己吃不完，给秀伢子寄过去又不好寄，她就一块五毛钱一个都卖了。
金桃娭毑端把竹椅放在地坪里，她坐在竹椅里，抖散那头厚厚的银发，用一把缺齿的木梳子梳起她的头发来。现在是初秋的清晨，就着晨曦的光亮，时间老人可以看到金桃娭毑的头发虽然很是厚实，但一根根全白了，又密又深的皱纹爬满了她灰黄的脸颊。
梳理好头发，金桃娭毑并没有急着去煮早饭。她提了只小竹篮，打开篱笆门，去屋子旁边的菜园里摘辣椒。秋辣椒虽然生了虫子，但将秋辣椒剁碎了，正好用来腌菜。金桃娭毑床底下大大小小的坛子有十几个，那些坛子里都是金桃娭毑做的各样腌菜。腌菜做多了，金桃娭毑一个人吃不完，她想寄些给秀伢子，可那些坛坛罐罐如何寄呢？她也听说广州人是不吃辣的。她想，她的秀伢子应该也学了广州人的样，不吃辣了吧。她就把吃不完的腌菜分给乡亲们吃。金桃娭毑做腌菜的手艺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凡吃过她做的腌菜的人，没有一个不夸赞她的手艺的。松涛爹是个老单身，松涛爹到金桃娭毑屋里来坐时，金桃娭毑就不时从坛子里挑点腌菜让松涛爹带回去。
摘完了辣椒，关好篱笆门，金桃娭毑回到了屋里。匆匆吃过早餐，她就把摘回来的辣椒洗净、剁碎、上坛。干完这些活，还没到煮中饭的时候，金桃娭毑就打开电视机，将频道调到中央十一台，看起戏曲节目来。今天正赶上《五女拜寿》的节目，她津津有味地看。看着，看着，金桃娭毑突然戏里戏外一联系，就无限感叹起自己的身世来。心里一感叹，伤心的泪水就情不自禁地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无心再看《五女拜寿》了。她从椅子里爬起来，一边用条灰白的旧布手帕揩着眼泪，一边站在丈夫的遗像前朝丈夫臭骂：“死家伙，你好没良心哪！儿子走了，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你也走了，留下我老婆子一个人守着个冷水庙！秀伢子在广州工作，可她总说工作忙，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她好狠心哪，自己找到好工作，过上好日子了，就把做娘的给丢了。她每年除五、八、腊给我寄点钱外，其余的时候，她一分钱都没有给过我。就算她还贷款，可她每月万把块钱的收入，她的贷款早就还清了，她是有钱的呀！她真的是太狠心了啊！死家伙，你来把我接去吧，我不要秀伢子这个报应了！”
这时，堂屋的鸡窝里突然传来了母鸡兴奋的“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叫声，金桃娭毑知道，是母鸡下蛋了。她暂时丢下丈夫的遗像不管，去鸡窝里拾起还带着热气的大鸡蛋。那只下了蛋的大母鸡邀功似的跟着金桃娭毑走，它一边大声炫耀着它动听的歌声，一边不断地扭动着脑袋紧盯着金桃娭毑的一举一动。金桃娭毑手里握着还带着热气的鸡蛋，朝那只跟着她走的母鸡臭骂：“下了个蛋有什么了不起！你吃了我那么多的玉米，你下了个蛋有什么了不起！我下的蛋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一个也靠不住。你高兴什么！”她来到一只瓦罐旁，揭开罐盖，将手里的鸡蛋放进罐内，盖上罐盖，又顺手从瓦罐旁的蛇皮袋里抓起一把玉米，朝那只紧跟过来的母鸡一扬手，玉米准确地撒落在母鸡面前。母鸡立即低下头去，“笃、笃、笃”地啄起地上的玉米来。金桃娭毑朝母鸡又是一顿大声训斥：“你下了蛋，我自会给你玉米吃的。吃完了你快去外面刨食吃，多给老娘下蛋。不听老娘的话，老娘我一菜刀剁了你的头将你炖汤喝！”
等那只母鸡吃完食被赶出家门后，金桃娭毑又来到丈夫的遗像前唱起了她的埋怨歌：“死家伙，想当初，你家里穷得被子都没有一床，老娘我嫁给你后，夜里睡的是破凉席，白天用的是篾火钳，你知道我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吗？不是我发傻嫁给你，你只怕是一世的穷单身呢。现在倒好，你们都走了，留下我孤老婆子一个人受活人罪，你忍心吗？我要打个电话给秀伢子，我要将她这个不要娘亲的报应臭骂一顿！”
骂够了，埋怨歌也唱完了，金桃娭毑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起来。怨气再多，也还是填不饱肚子的。金桃娭毑只得在自然规律的驱使下去准备自己的中餐。“唉，‘生根的要粪，长嘴的要呷’。我孤老婆子活一天还是要吃一天的，别的能省掉，一日三餐可不能省掉啊。”金桃娭毑自言自语着，慢慢地向前挪動着自己的身子。
正午的骄阳猛烈地炙烤着李家洞的每一寸土地，山上的楠竹都低头卷叶，用内敛的精神抵御着骄阳的暴晒。蝉儿不鸣，风儿不吹，在烈日的暴晒下，李家洞笼罩着一片荒凉的气息。在这一片荒凉气息的笼罩中，金桃娭毑的内心也是一片萧索和凄凉。
六？摇秀伢子的住处
华灯初上，大街上黄黄的车灯流成了一条河。大街两旁的人行道上，散步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暑气还没有消退，但龟缩在空调房里的男女老少，都急不可耐地走出房门，走上大街，舒活舒活筋骨，透一透积郁在心里的闷气。
秀伢子从酒店里下班了。她不能像街道上散步的这些人一样悠游自在，她必须赶回出租房里，快速洗澡、洗衣，然后抓紧时间睡觉——从早到晚，她像个旋转不停的陀螺一样在酒店里转来转去，半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她实在是太劳累了，何况她明天一早就得赶到酒店去上班。 她租住的房子在顶层——顶层的房子租金便宜些。房子的顶层没有盖预制板，只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油布，油布上去三尺，就是盖着青瓦的屋顶。秀伢子匆匆地穿过街道，然后又急急地登上梯级，气喘吁吁地上到顶层，从坤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浪立即朝秀伢子迎面扑来。这很正常，秀伢子也早已习惯了。饱受骄阳烤了一天的房子里，怎么能不蓄满了一房灼人的热浪呢？热浪再大，再灼人，秀伢子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朝房里走。她轻轻地拧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呈水滴状掉进塑料水桶里，然后她打开那部花一百元钱从家电维修店买来的过时的21吋彩电，看起斑点密布的电视来。她听别人说，水龙头里的水呈水滴状掉进桶里时，水表的指针基本上是不动的，这可以节约水费。她买回旧电视机后，没有接通有线，她付不起开通有线的费用，她只好看这斑点密布的电视节目，虽然屏幕上跳动着数不清的斑点，但看惯了，她也可以看出个大概。现在，她就坐在一条小凳上，一边欣赏着她的“花点电视”，一边聆听着水滴有节奏的韵律，把一副肉身和一颗心灵浸在闷热的气浪中，烦躁而又无奈地艰难地捱着时光。
在“花点电视”的陪伴下，缓慢的水滴渐渐积满了一桶。关掉电视机，关上卫生间的门，秀伢子迅速剥去那些被汗水濕透粘在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卫生间里，她感觉到不穿衣服的身子格外爽利。弯腰从塑料桶里捧起一捧凉水往身上一浇，她感觉到仿佛有一股热气，从她的身体上蒸腾了起来。虽然浑身止不住打了一个小颤，可她强烈地感受到，被凉水浇过以后的身体格外清爽。用凉水洗过澡后，秀伢子没有马上穿衣，她还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卫生间里，再一次轻轻拧开水龙头，让龙头里的水呈水滴状慢慢滴进塑料桶里。坐在黑暗里，一边用裸体感受着房间里的热气，一边倾听着水滴在塑料桶里的弹奏，她的心情是沉静而又忧伤的。无意中，她抬头朝窗外一望，她看到对面的凉台上，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给坐在轮椅上的奶奶梳理头发。她心里立即涌出无限的感慨：天空里撒满星子，在满天星子的辉映下，女儿给母亲梳理头发，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已有两年没有回家了。不是她不想家，是她怕母亲知道她的实际情况后，受不住那份无情的打击。收入不高，要还读大学时的贷款，她也不想浪费那笔昂贵的回家的费用。她只能一边用美丽的谎言欺骗着母亲，一边用惭愧和内疚撕扯着心灵。看到别人的母亲正在被女儿百般呵护着，她想到她的母亲，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帮她干活，没有人为她治病……秀伢子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哥哥不幸摔死，嫂嫂带着侄子改嫁，父亲过早逝去，母亲的命真苦啊……
水滴又蓄满了一塑料桶。秀伢子从塑料小凳上站起来，到卫生间里去洗衣服。衣服洗完后，晾在窗外的横杆上，又赤身裸体地坐在塑料小凳上，缜密地想心事：中秋节快到了，我不能回家看望妈妈，我多寄点钱给妈妈吧，这次，我从牙齿缝里省也要凑够两千元钱寄给妈妈……秀伢子还没有把心事想完，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门外有一个女人在做河东狮子吼：“小李！小李！你怎么搞的？你衣服上的水滴到我家凉台上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真是的！”秀伢子惊悚得立即将自己的裸体从塑料小凳上弹了起来。她一边慌忙穿衣，一边大声回答：“我来了！湿衣服我马上拿开！”秀伢子慌里慌张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房东太太就往房里猛冲。她直奔到窗户旁，指着秀伢子刚刚晾上去的湿衣服，恶声恶气地对秀伢子说：“说过多少回了，湿衣服不能晾在这里。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子呢？”秀伢子立即取下湿衣服，不好意思地对房东太太说：“我下次注意！我下次一定注意！”“哼！只知道说下次，下次如果还这样，我这间房子就不租给你了！”说完，房东太太把门一摔，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秀伢子只好将湿衣服晾在房里，用力将湿衣服拧干后，又拿来塑料桶和面盆接在湿衣服下面。秀伢子做完这些事后，心里倒很释怀：“正好，这样可以用来降低房子里的温度，我给自己安装了一台特制的‘空调’。”
七？摇使父女俩都
荣耀的法子
骄阳似火。松涛爹掮着一捆竹跳板，艰难地行走在山道上。他驼着背，咧着嘴，龇着牙，将穿着黄胶鞋的双脚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前移，他背上的汗水打湿了破旧的蓝上衣，黄黄的头皮也渗出了密集的汗珠子。
一瞥见松涛爹闪烁在竹林里的身影，正在堂屋里乘凉的金桃娭毑立即朝松涛爹大声呼唤：“松涛爹，不要命了？来，进屋喝口茶，喘口气。”松涛爹听见了金桃娭毑的呼唤声，他那艰难的脚步不禁迟疑了下来，他想，就进她屋里歇口气吧，反正时候也还早。他将重重地压在肩上的竹跳板放下来，杵在路墈旁，然后把双手剪在背后，不声不响地朝金桃娭毑屋里走去。
看见松涛爹朝自己屋里走来，金桃娭毑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找出一把干净的木椅子递给松涛爹，并去厨房里给松涛爹倒来一搪瓷把缸清亮的凉茶，顺便将一把大大的蒲扇塞入松涛爹的手里。
“气温这么高，真的要干死蛤蟆饿死蛇。你干吗不在屋里多歇一歇呢？你以为你还年轻？”金桃娭毑朝松涛爹抖开了话匣子。
“哎呀，‘生根的要粪，长嘴的要呷’，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一个孤老头子，天上又不掉，地上又不生，我不赚钱，谁来养活我呢？”松涛爹一口气喝干一缸子清亮的凉茶，然后点燃一支“相思鸟”，用力叭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对着自己猛力摇动手中的蒲扇，不急不缓地对金桃娭毑说。
“要我说，你家霞伢子也是个无情无义的报应！就算你当时不该那样恶毒地骂她，可她也不该这么多年音讯都不给你一点儿啊！寸长的脚板带到尺长，容易吗？”金桃娭毑对着准备跳上门槛踱进屋来的母鸡，用力挥了挥手说。
一听金桃娭毑说起霞伢子，松涛爹心里就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一样不舒服。他“唉”了一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蒲扇对着面颊猛扇。
坐了一会儿，松涛爹感觉到被汗水湿透的蓝上衣贴在后背上有一点凉意了。他对金桃娭毑说：“我不能陪你说话了，我要去掮竹跳板了。”他把蒲扇杵在椅子旁，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你还以为你是强劳力呀？七十多的人了呢，大半截身子下了土呢！”金桃娭毑朝松涛爹丢过去几句狠话，那语气和语意都流露出想留住松涛爹再坐一会儿、再聊一下的意思。可松涛爹头都不回，只把一个坚毅的身影留在金桃娭毑的视野里。他想：我还要干活！我不能陪你打发你那寂寞的时光了。
松涛爹回到那条掩在竹林里的山道上，掮起那捆竹跳板，弓着腰身，一步一步地踩在弯弯的山道上。
还没到顶点，松涛爹遇上了几个从顶点返回的人。那几个人从松涛爹身旁经过后，止不住发出感慨：“霞伢子也太狠心了，六年了，影子都不见一个，音讯都没有。丢下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不管，真是个报应！”松涛爹听见后，背上又惊出了冷汗。冷热一交织，松涛爹脚下打了一个趔趄，沉重的竹跳板差点从他的肩上滑落下来。
掮完计划中的竹跳板，松涛爹的心里备觉轻松。虽然上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可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秋蝉在树叶里鸣叫，看着晚霞在西天燃烧，松涛爹的脚步是那样的轻快。他那弯曲的腰身在卸去了竹跳板的重压后，似乎挺直了许多。
回到家，吃过晚饭，洗过澡，松涛爹端出黑里泛红的竹躺椅，把身子躺在淡淡的星辉里，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霞伢子真是个报应！六年，你连信都不捎一封，你的心真是硬得可以呀，比那岩石还要硬呢。为父的当初是发了你的脾气，可你不该这么多年音讯都不给我一个啊！你真的不要父亲了？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松涛爹心里愁肠百结。
“真是个报应！”一想到人们在山道上的议论，松涛爹的心里就怦然一动！这样的议论对霞伢子多不利啊，霞伢子将来还要嫁人哪。我能说霞伢子是个报应，别人怎么也能这样说呢？这样的议论岂不坏了霞伢子的名声？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让霞伢子遭受别人的咒骂，松涛爹的心里又悔又恨。
“霞伢子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别人这样来咒骂她！有什么法子能让霞伢子不遭受这样的咒骂呢？”松涛爹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人争志气火争烟，我的门户不能就这么倒下去，我要想个法子来拯救！可我能想出个什么法子来呢？”松涛爹还是在心里问着自己。他真的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星星在天空里眨眼，狗儿在星光里叫唤，松涛爹仰身躺在竹躺椅里，顶着天上的星星在脑海里构想女儿的形象。女儿的头发，女儿的眼睛，女儿的鼻子，女儿的耳朵，都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霞伢子，我托了那么多的人去打听你的下落，他们都没有打听到。女儿，你到底在哪里呢？你给我一个音讯吧。”松涛爹对着东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心里诘问。
“骗！对，我用欺骗乡亲们的办法来替我和霞伢子挽回面子！我就说霞伢子今天给我来电话了，霞伢子给我寄了好多好多的钱，村里人哪一个不相信呢？我和霞伢子不就都荣光满面了吗？对，就用这个法子！”也不知怎地，忠厚、老实的松涛爹竟突然从脑子里蹦出个这样怪异的想法来。
八？摇与情夫摊牌
霞伢子窝在楼房里已整整一个月了。今天，她接到了情夫打过来的电话：“喂，宝贝，想我吗？明天我就要来到你的身边了！”霞伢子听完情夫的话，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哽咽着声音说：“死鬼！你还记得我啊？我都快被闷死了。”情夫说：“我业务忙嘛，抽不出时间来看你嘛。好了，宝贝，不要伤心，明天我一定来看你，并在你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接完电话，霞伢子高兴得从席梦思上蹦起来，把一声夸张的“耶”波向房间里的每一個角落。娜娜原本是支着前腿，蹲在地上温驯地守候着主人的。现在，受到主人的感染，它也高兴得从地上支起后腿，跟着主人兴奋地叫了一声。霞伢子用手拍拍娜娜的脑袋，对娜娜说：“娜娜，去，到鞋架上给我把鞋子衔过来。”娜娜立即扭动滚圆的屁股替霞伢子衔来了鞋子。
霞伢子哼着小调洗漱完毕后，开始给自己弄早餐。吃过早餐后，霞伢子开始料理房间。一个月里，霞伢子大部分时间就慵懒地蜷缩在房里，所以房里的东西摆放得非常杂乱。她拖地板，擦家具，洗衣服，洗被褥，整理床铺，再把卫生间、凉台、厨房干干净净打扫一遍。做完这一些，足足费了霞伢子四个小时的时间。忙完后，她对着镜子一照，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形容憔悴。她想，她该休息一下了，休息完后她必须带着娜娜去外面的阳光里走动。一个月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真的快让她变成一个“蛋白质女孩”了。她不想让自己以这样一副惨淡花容出现在她的情夫面前。
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后，霞伢子牵起娜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小区里的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霞伢子，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不解的神色。霞伢子对那些人不屑一顾，她自顾自地牵着她的娜娜向小区内的花园走去。
外面的气温比房里的气温明显高了许多，可霞伢子感觉到，外面不光空气新鲜，而且略高的气温也让她备感舒适。她在一条长方形的板凳上坐下来，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娜娜乖巧地支着两条前腿蹲在她的前面，拿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霞伢子坐在板凳上止不住用手抚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尽显甜蜜的柔情。
第二天，霞伢子一反常态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后，她从衣柜里精心挑选了衣服穿在身上，她又给自己化了薄薄的淡妆，喷洒了几滴香水。她要以一个青春靓丽的形象投入情夫的怀抱。
一切准备就绪后，霞伢子就坐在沙发上等待门铃的响起。她是不能给她的情夫打电话的——情夫跟她约定过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不能给他打电话！她只好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一样痴痴地等待着门铃的响起。
上午十点吧，在沙发上苦苦等待了三个小时的霞伢子终于听见了门铃的响声。她敏感地从沙发上弹射起来，飞一样扑向那扇门，“砰”地一声，将门打开了。
门开处，站着她的情夫。霞伢子顾不上害羞，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眼里流出了清亮的泪水。
她的情夫一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背，一手把房门关上，然后丢掉公文包，拦腰把霞伢子抱起来就朝卧室里跑。
一进卧室，情夫就急不可耐地解开了霞伢子的衣服，然后快速卸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朝霞伢子的裸体扑了上去…… 娜娜紧跟着两人的脚步也进了卧室，看到床上两具裸体在气喘吁吁中纠缠、翻滚，它不知所措地大声叫唤起来……
激烈的翻云覆雨过后，两人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娜娜也停止了叫唤，支起两条前腿蹲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床上的两个裸体。霞伢子的情夫发现，娜娜目睹了他和霞伢子做爱的全过程，立即恼怒地从床上爬起来，抬起右脚想要踢向娜娜。霞伢子见状，立即对娜娜下命令：“娜娜，快出去！”娜娜立即站起来，迅速从霞伢子的卧室里跑了出来。
情夫对霞伢子说：“你干吗那样护着它？我不在的时候，你该不会寂寞无聊得和它玩起了同性恋吧？”霞伢子听了没好气地对情夫说：“你要再说这样的话，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了，就让我和娜娜搞同性恋得了。”情夫立即说：“宝贝，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千万不要当真。我真是想死你了，宝贝！”说完，情夫再次把霞伢子的裸体揽入怀中。“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不听？”霞伢子躺在情夫的怀里，咬住情夫的耳朵说。“说吧，我听。”“我怀孕了。”“你怀孕了？你确定是怀的我的孩子吗？”“是你的孩子，我确定。”“你打算怎么办？”“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好，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我还要一处楼房外加一百万元钱；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另外的楼房我不要，可我还要一百万。”“行！好！只要亲子鉴定确实是我的孩子，你的条件我都能答应。你还有父母吗？如果你还有父母，你父母的生养死葬也归我负责。”一听到情夫说起父母，霞伢子的心里止不住战栗了一下。可片刻过去后，霞伢子坚定地对情夫说：“我没有父母，我的父母早已亡故了。”情夫把霞伢子的裸体搂得更紧了，他又止不住把自己那张好犁，在霞伢子的身体内来来回回激情地耕耘起来……
九？摇松涛爹的谎言
松涛爹今天不去山上砍竹、掮竹跳板了。他穿上那身平时出外做客时才舍得穿的绵绸衣，戴了一顶崭新的麦帽，摇着一把新买的蒲扇，专程去金桃娭毑屋里扯闲谈。
还没进金桃娭毑的门，松涛爹就听见金桃娭毑在堂屋里痛骂：“养了鸡儿不知道下蛋，养了女儿不知道疼娘，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哟！再不出去刨食吃，我真的要一菜刀剁了你们的脑袋下油锅！”松涛爹知道，金桃娭毑又在骂她的母鸡、怨她的女儿了。松涛爹就接住金桃娭毑的话应：“鸡儿也在下蛋，女儿也在疼娘，你老婆子八字这么好，还在讨哪门子的埋怨呢？”金桃娭毑一听见松涛爹的话，立即转过身来朝地坪里望。一看见松涛爹光鲜的人影，她就止不住瞪大双眼惊问：“怎么，今天不去掮竹跳板了？怎么穿得这样客气？”松涛爹不急于回答金桃娭毑的盘问，他不慌不忙地踱进金桃娭毑的屋里，取下麦帽，手摇蒲扇，优哉游哉地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点燃“相思鸟”，眉飞色舞地对金桃娭毑说：“霞伢子昨天来电话了，她说她生活得很好，她说她每年寄给我两万元钱做生活费。我不用天天上山砍竹、掮竹跳板了。今天，我就到你屋里来扯扯闲谈，陪你消消闷气。”“霞伢子来电话了？霞伢子有消息了？”金桃娭毑一听松涛爹说完，惊讶得把那只握竹扫把的手僵在空中，半天都没有动一下。“是的，她还对我说，她每年寄给我两万元的生活费。”松涛爹好像很担心金桃娭毑僵在空中的手不能放下来了似的，特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金桃娭毑把手中的竹扫把朝门角里一丢，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她低声对松涛爹说：“这下你好了，你有女儿靠了。只有我，半死不活的，四身无靠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歇斯底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破口大骂：“秀伢子那个死报应！老娘我送她读完了大学，她毕业找到工作两年了却一点也不知道疼娘。每年寄給我那点钱，叫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怎么活？那个死报应！”
金桃娭毑的歇斯底里把松涛爹着实吓了一跳。他来金桃娭毑屋里坐，原本是想借金桃娭毑这张善于散布消息的嘴，把他编造的谎言发布出去，没想到，他刚把编造的谎言告诉她，竟会让她如此恼怒和不安。他只好顺势对金桃娭毑说：“你不要这样气恼嘛。秀伢子读大学贷了款，她要还贷款嘛。”
金桃娭毑怒火中烧，她大声争辩：“别人都是这么讲的，到广州工作，至少有大几千块钱一个月，两年时间，她还贷款也还清了啊。她节省一个月的工资给老娘也行啊。”金桃娭毑仿佛把松涛爹当成了秀伢子，她朝松涛爹大声争辩时，口里的唾沫星子密集地溅落在松涛爹的脸颊上。
“我就知道我家秀伢子是个报应，你家霞伢子是个乖乖女，是个孝顺女。两万？我是想都不敢想！我养了个报应哪！”金桃娭毑还在歇斯底里地妒忌和埋怨。
松涛爹没有预想到，他编造的谎言会如此强烈地刺激金桃娭毑，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出来的谎言犹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怎么收回也是收不回来的。他只是想编造谎言来挽回自己和霞伢子的脸面。他对金桃娭毑说：“明年秀伢子会寄很多钱给你的，因为到了明年，她欠的贷款应该还清了。秀伢子照样是个乖乖女、孝顺女，你要相信我说的话。”说完，松涛爹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准备朝外走。“你不是说你是来陪我扯闲谈、消闷气的吗？怎么坐不了一屁久就要抬脚走人？”金桃娭毑抱怨地对松涛爹说。“你火气这样大，要烧了我的屁股。我哪里还坐得下去啊？”松涛爹立即自我解嘲地对金桃娭毑说。“我火气再大，我也不会烧了你的屁股赶你跑啊！”金桃娭毑又极力挽留起松涛爹来。“不坐了，下次再来。你要相信我的话，秀伢子是个乖乖女、孝顺女，你不要怨恨她，诅咒她！”松涛爹将麦帽戴到头上，抬起脚来朝门外走。“一年只寄给我几百元钱，还说是乖乖女、孝顺女，你这是长子宽矮子的心哪！留你不住，你走吧。反正我老婆子一个人寂寞惯了。你有乖女儿做靠，你去享你的清福吧。”金桃娭毑幽怨地说。
松涛爹戴着麦帽、摇着蒲扇优哉游哉地走了。看着松涛爹离去的背影，金桃娭毑坐在椅子上想：“松涛爹昨天还一身臭汗、不要命地掮竹跳板，今天他就穿戴一新地享清福，他女儿给他争光了啊。秀伢子，你个没良心的报应！老娘我是白白地养了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女儿啊。”想起死去的老伴和儿子，她止不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变成了黑颜色的手帕，伤心地揩起眼泪来。揩完眼泪，她又止不住自言自语起来：“我对松涛爹说你一年只寄给我几百元钱，这我确实是说了假话，骗了松涛爹。可你每年寄给我的钱，比起霞伢子的两万元来差得太远了啊，你叫我在松涛爹面前有什么脸面呢？你不是个报应是什么？” 就在金桃娭毑一个人伤心地坐在椅子上，充满妒意地想她的心事时，一只肥硕的母鸡“咯咯咯”地唱着快活的歌谣，就要朝大门的门槛上跳。金桃娭毑立即从自己的心事中清醒过来，她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奔到门角里，拿起竹扫把朝母鸡用力一挥，大喝一声：“外边有鬼在撵你？到外面刨食去！”吓得那只母鸡立即停止快活的歌唱，掉过头来飞快地朝屋外奔去。
金桃娭毑回到屋里，对着穿衣镜抖散满头的银丝，伤心地哭泣起来。哭过后，她又对着穿衣镜，用掉了齿的木梳子，把满头的白发一根根梳理得纹丝不乱。
松涛爹从金桃娭毑屋里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遇上了几拨掮竹跳板的人。大家见了松涛爹，都惊异得把眼珠子瞪得牛卵样大，脸上写满了疑惑的表情。他们齐声问：“松涛爹，你这是从哪里回来？该不是去会相好的了吧？”松涛爹笑着回答：“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女儿有下落了，她给我来电话了，她说她在外面生活得很好，她每年寄两万元钱给我做生活费，她叫我大热天不要上山砍竹、掮竹跳板了。”大家听了松涛的话，又一齐把眼睛瞪得牛卵一样大，充满疑惑地问：“霞伢子有下落了？她给你来电话了？”松涛爹对着他们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说：“哟，难怪您今天穿得跟出门做客一样整齐。您的好运来了，您可以坐在家里享清福了。”松涛爹听了，就对着他们甜甜地笑。辞别这些人往前走，刚转过一个山嘴，松涛爹就听见那些人在议论：“唉，秀伢子真是个报应！自己拿着高工资却不疼娘，她跟霞伢子比起来差远了。松涛爹有福享了，金桃娭毑却落了个老来穷，这世事真是谁也料不定啊！”听了他们的议论，松涛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十？摇异乡重逢
秀伢子刚刚洗完最后一摞盘子，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她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一看，电话是她妈妈打过来的。她急忙按键接听：“喂！妈妈，您打电话过来了？您有事吗？”“有什么事？没事就不能打电话？霞伢子打电话回来了，她有下落了，她告诉她爸每年寄两万元回来给她爸爸做生活费。你真是把我给气死了。你每年就寄那么一点儿钱给我，和霞伢子相比，你差远了！你这个报应！”“啪！”电话挂了，根本没给秀伢子回话的时间。秀伢子拿着手机怔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话。她想：“霞伢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霞伢子不是六年了一直杳无音讯吗？她怎么突然有了消息，还每年给她父亲两万元做生活费？”慢慢地，她终于醒过神来，母亲打电话给我，是嫌我每年寄给她的钱太少了，她在妒忌别人了。秀伢子心里很难过，把真实情况跟妈妈说了吧，她怕伤妈妈的心；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妈妈吧，又得忍受妈妈的责备。秀伢子矛盾得不知该怎么办。
南國的风送来微凉，街道上的椰子树在微微的凉风中轻轻摇动着叶片。秀伢子站立在椰子树下，对着迎面吹来的凉风，特别想念她的亲娘。大街上车辆如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驶来驶去。街道两旁，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在行色匆匆中奔向各自的目标。秀伢子低头想着心事，突然，她和一个行人撞在了一起。秀伢子抬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喃喃呓语：“怎么是你？霞伢子，怎么是你？我们六年没见面了！嗨呀，今天能碰巧遇上你，我真高兴！”“你是……”霞伢子牵着她的娜娜站在街道上，对着撞上她的人百思不解地问。“我是秀伢子啊，我是秀伢子啊。霞伢子，你不认识我了吗？”秀伢子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睛，激动地对霞伢子说。霞伢子终于认出了秀伢子，她激动得一把抱住秀伢子说：“秀伢子，你是秀伢子！我认出来了，你是秀伢子！”秀伢子也紧紧地抱住霞伢子说：“霞伢子，我们整整六年没见面了！我今天怎么撞上你了？”霞伢子说：“走，找家茶馆，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去。”秀伢子说：“好！我们好好聊聊。”
一坐下，秀伢子就迫不及待地问霞伢子：“霞伢子，你父亲说你每年寄给他两万元做生活费，真有这回事吗？”霞伢子惊诧地问：“你这是听谁说的？”“我听我母亲说的啊。”“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定是我父亲为了替他自己和我挽回面子，在村里人面前故意这么说的。”霞伢子说完后呷了一口茶，然后悠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似乎在酝酿一些话。娜娜温顺地蹲在她的脚边。秀伢子也一时沉默下来，她似乎在懊悔，自己刚才不该这么唐突地问霞伢子。
过了一会，霞伢子开了口：“秀伢子，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跟你说实话，这六年中，我没有给过我父亲一纸半字的音讯，没有给过他一分钱。六年中，我有时遇上了熟人，会有意避开。今天，要不是无意中撞上你，我是不会和你相认的。我恨我的父亲！他那样无情地奚落我，我赌气出走时，他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我不给他半个字的音讯，我要让他懊悔！他现在在编造谎言，他知道后悔了，他知道要用谎言来挽回面子了。”说完，霞伢子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娜娜蹲在她的脚边，举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用纸巾揩了一下眼泪后，霞伢子又说：“秀伢子，今天的重逢说明你我有缘，我把我这几年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但你得先答应我，你必须替我保守秘密，不能把我的情况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你的母亲。”秀伢子说：“好，我答应你，我听你说。”
霞伢子就把自己六年的经历都一一跟秀伢子说了。秀伢子听完后，心里唏嘘不已。
霞伢子又问秀伢子：“你呢？你的情况怎样？你考上了大学，你的情况一定比我好吧？”秀伢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霞伢子。秀伢子说完自己的遭遇后，又对霞伢子说：“我妈妈打电话来责备我，说我比你差远了，一年就寄那么一点钱给她。我心里很难过。”霞伢子说：“你骗了你母亲，我父亲又骗了你母亲，你母亲真是被蒙在鼓里了。你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还是对她继续骗下去呢？”秀伢子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对她继续骗下去。”霞伢子叹了一口气，带着高度理解的语气说：“真是难为你了。放心，我不会对别人道出你的真相的。”“谢谢你的理解，你的秘密我也会替你保守的。”秀伢子万分感谢地说。“你不要在出租房里住了，你住到我那儿去吧。我正好需要一个说话的人。”霞伢子真诚地向秀伢子发出邀请。“到你那儿去住？那怎么成？我怎么能去影响你们呢？”秀伢子立即推辞。“有什么影响，他一年中来不了几回。我和你谁跟谁呢？小时候一同上山放羊、砍柴，你忘了？”霞伢子还是真诚相邀。“那一回，你的手指头被柴刀砍伤了，流了好多的血，还是我背你下山的呢。好吧，只要你不嫌我打扰了你，我答应你。”秀伢子爽快地应承下来。“这才像家乡姐妹嘛。好，现在我就带你到我住的地方去。”霞伢子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茶馆。秀伢子立刻站起身来，准备跟着霞伢子走。娜娜非常乖巧，它立即站直两条后腿，一个劲地摇动尾巴和屁股，晃着个大脑袋，吐出红舌头，两眼写满微笑地望着秀伢子…… 十一？摇去广州看病
松涛爹今天又穿上绵绸衣，戴上新麦帽，摇着新买的蒲扇，优哉游哉地去金桃娭毑屋里扯闲谈。在那条掩映在竹林里的山道上，他又遇上了那些掮竹跳板的人。那些人看见松涛爹优哉游哉、清清爽爽的样子，都无限羡慕地说：“松涛爹真是好福命啊！你看，绵绸衣穿着，麦帽戴着，蒲扇摇着，跟过去的员外一样清闲。有了一个好女儿做依靠，真是好福命哪！”松涛爹听见他们的议论声后，回过头去朝他们灿烂地微笑着。微笑过后，他又回过头来，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浓浓的哀愁。
踏进金桃娭毑的地坪，松涛爹没有看见金桃娭毑，也没有听见金桃娭毑在堂屋里咒骂她的鸡儿和女儿。金桃娭毑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六只母鸡在鸡笼里唱着歌儿。怎么？金桃娭毑的母鸡还没有出笼？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可不是金桃娭毑的一贯做派啊。松涛爹心里充满了疑惑。他快步朝金桃娭毑屋里走去。
进到金桃娭毑屋里，松涛爹看到：金桃娭毑蓬松着满头白发，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伏在一把木椅上，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松涛爹见状，大吃一惊，他急忙高声叫唤：“金桃娭毑，金桃娭毑！你怎么啦，你怎么啦？”金桃娭毑微微睁开眼睛，吃力地说：“今天早上起来后，头昏脑涨，心里直想呕，人打不起精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赶快去请医生打针啊，我帮你请医生去。”松涛爹心急如焚地说。“不用了，我给村里的医生打过电话了，他答应了等一会儿就来。你去弄点茶水给我喝，我口里渴死了。”金桃娭毑小声说。松涛爹立即去给金桃娭毑弄茶水。
金桃娭毑刚刚喝完茶水，村里医生背着药箱进到屋里来了。医生给金桃娭毑把完脉，又看过金桃娭毑的瞳孔和舌头，再详细询问了金桃娭毑的病情。沉吟了一会儿后，医生说：“您的病我一时很难诊断。先给您输几瓶液，输完液后观察一阵再说。”医生说完就立即张罗着给金桃娭毑输液。松涛爹站在一旁观看。输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医生点燃一根香烟，和松涛爹扯起了闲谈。“松涛爹，您不光福命好，身体也好。您真是好福气啊！”“借您的福，身体还算好。人虽然瘦瘦的，但目前还没什么大病。”“健康是最大的财富，无病一身轻哪。”“那倒是。金桃娭毑身边有个亲人就好了，她生病了就有人来照顾她。”“是啊，如今的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政府正在想办法解决他们的养老问题呢。”
“他的女儿很孝顺，我的女儿是个报应呢！”冷不防，正躺在床上输液的金桃娭毑插进来了一句。
“您的女儿也是很孝顺的嘛。您不要乱动！”医生听见说话声回过头去，立即对金桃娭毑高声嘱咐。
“自己拿着万把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每年就给我寄个几百元钱，她不是个报应是什么？她抵不上霞伢子的一根小手指头。年都不回来过，干脆死到外面去好了！”金桃娭毑的身子是不动了，可她的嘴巴还在动。
松涛爹赶紧嘱咐：“金桃娭毑，你要少讲话，话讲多了伤神呢。你不是正病着吗？”
金桃娭毑这才安静下来。
液输完了，医生说：“先观察观察吧，如果您还是感觉不舒服，您再打电话给我。”说完，医生背起药箱就朝门外走。松涛爹见医生要走，也对金桃娭毑说：“我也走了。有什么情况你给我打电话，我再来看你！”说完，他也戴上麦帽，抬脚走出了金桃娭毑的房门。
松涛爹回到自己的屋里弄中餐。刚把中餐吃完，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里，金桃娭毑有气无力地说：“你快来！我呕吐得快撑不住了！”松涛爹二话不说，戴上麦帽就朝金桃娭毑屋里赶。
松涛爹赶到金桃娭毑屋里时，村里的医生已先他赶到。他只听见村里的医生说：“恁这样吃什么呕什么，我真的毫无办法了。”松涛爹一瞧金桃娭毑，只见她把肚里的清水都呕出来了，背脊痛苦地弯成了一张弓。他赶忙走上前去，一只手托着金桃娭毑的额头，一只手在金桃娭毑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村里医生又说：“她那病我真的无从下手，无计可施。松涛爹，您给她女儿打个电话，叫她女儿把她接到城里去治吧。”松涛爹说：“行。好。我这就给秀伢子打电话。金桃娭毑，你把秀伢子的电话号码告诉我。”金桃娭毑忽然用力打落松涛爹托住她额头的那只手大声说：“电话我来打！我要直接打给那个报应，我要到广州去找到她。我要叫她乖乖地给我治病！”松涛爹不无担忧地说：“路程那么远，你能坚持到广州吗？”金桃娭毑咬着牙关说：“老娘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广州去。我要去掀她的底，臭她的名。”医生说：“您去广州是为了治病，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您一个人是去不得的。谁能陪您一起去呢？”“松涛爹，你陪我去。反正你是在家里享清闲，你有的是时间。”金桃娭毑边喘气边说。松涛爹想：我就陪她去吧。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广州访问一下霞伢子，说不定我能遇上我的霞伢子呢。松涛爹爽快地对金桃娭毑说：“好，我答应你。我陪你去广州。”金桃娭毑就掏出手机拨通了秀伢子的电话，只简单地恶声恶气地说了两句：“我要来广州治病！我和松涛爹一起来！”说完这两句，金桃娭毑随即就把电话挂断了。
十二？摇母亲的冷漠寒了
秀伢子的心
秀伢子接到她母亲的电话时，正好把一摞盘子洗完。听完母亲两句简单的话语，望着那盆泛着浓浓的油腻的污水，她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经搬到霞伢子那里去住了，原先租住的房子她已经退租了。现在母亲要到广州来治病，还有松涛爹也要来，那她自己和霞伢子的真相还怎么能瞒得住呢？这可如何是好？整整一个下午，秀伢子都像丢了魂似的，干起活来丢三落四、心不在焉。领班责备了秀伢子四五次，叫她干活不要走神。秀伢子每次听完领班的责备，都要充满歉意地点点头，并在心里告诫自己：记住，不能再分心了！
一下班，秀伢子就飛一样朝霞伢子的住处跑。一进门，顾不上什么铺垫，直接对霞伢子说：“霞伢子，不好了，我母亲今天打电话来，说她要到广州来治病，你父亲陪着她来。我们的真相瞒不住了，我们怎么办呢？”听完秀伢子慌慌张张、没加半点掩饰的话语，看着秀伢子丢魂落魄的样子，霞伢子也一时慌了手脚。她方寸大乱地问秀伢子：“秀伢子，那我们该怎么办？”秀伢子愁眉苦脸地说：“我们怎么办呢？我不是正在问你吗？”霞伢子突然恼怒地责问：“秀伢子，你是不是把我的真实情况偷偷地告诉了他们？”秀伢子急得朝地板上直跺脚：“我如果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我天打五雷轰！”霞伢子连忙用手捂住秀伢子的嘴，说：“好姐妹，没说就没说，干吗要发这样的毒誓呢？我们一起想办法吧。”秀伢子万分焦急地说：“有什么办法可想？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还是到别处去租房住吧，免得连累了你。”“那怎么行？办法我倒有一个。我情夫在广州还有一处楼房，平时他没时间的时候他就叫我到他那里去住。他在那儿也是一个人住的。我跟他打个电话，就说我想搬到他那里去住一段时间。我到那里去住后，你就把你母亲和我父亲带到这里来住。等他们走了我再回这里住。”“这样行吗？那不是太难为你了？”“有什么不行的？这其中不还有我的父亲吗？我不跟他见面，不给他任何消息，可我也不忍心他来广州后连一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行了，就这么定了。我马上给我的情夫打电话。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会不理我的。”霞伢子很快就征得了对方的同意。霞伢子说：“秀伢子，就这么敲定了。我们现在把房间清理一下，明天我就走啦，这房子就暂时归你所有啦，你的假戏可以继续唱下去啦。”秀伢子真诚地道谢：“霞伢子，真是太感谢你啦！”霞伢子说：“谢什么，你也帮了我的忙呢。我们现在就开始收拾房子吧。”霞伢子就带领秀伢子收拾起房间来。 晚上，秀伢子又接到了她母亲的电话：“秀伢子，我们已经买好了明天的高铁票，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你要来接我们。”秀伢子立即回答：“妈，明天我会准时来接你们。你们千万不要乱跑，你们就站在出口处等我。”霞伢子从钱袋里数出五千元钱说：“秀伢子，他们的高铁票钱我来出。另外，你用剩下的钱把他们招待好。我不愿和我的父亲见面，你代我照顾好他。我谢你了。”秀伢子不好意思地接过钱说：“霞伢子，等我以后有钱了，这钱我还你。”霞伢子说：“好姐妹，快别说那个还字。只要你将来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工作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秀伢子跟老板请了一天的假。买了一些礼品后，她乘上公交车直奔火车南站。
中午十二点，“和谐号”准时进站。秀伢子站在出口處，睁大双眼紧紧地盯着每一个出站的人。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秀伢子才看见已是满头白发的母亲，在头上裸露着一块头皮的松涛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出口处走来。秀伢子立即扬起右手朝他们高呼：“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松涛爹先听见秀伢子的招呼声，抬起头来四处搜寻，发现秀伢子后，他低头对金桃娭毑说：“秀伢子在那里招呼我们哩。”说完，他抬起右手朝秀伢子站立的方向指去。金桃娭毑听清了松涛爹的话，她抬起头来顺着松涛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她的秀伢子，在朝他们招着手。她把一道怨恨的目光朝秀伢子抛过去后，在松涛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向秀伢子移过去。
秀伢子看到母亲怨恨的目光后，心里不由得一紧，万千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她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妈妈确实变老了。妈妈对我的怨恨怎么这么深呢？妈妈！我的老妈妈！秀伢子心情复杂地挤过一拨拨出站的人，朝母亲迎上去。她终于挤过人群，拉住了母亲的手，激动得把母亲拉进怀里，饱含深情地大叫：“妈妈！妈妈！”两行热泪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松涛爹早已松开了搀扶金桃娭毑的手，站在一旁用手揩着一双泪眼。可秀伢子明显地感觉到，她母亲在内心那股怨气的笼罩下，还是对她表现出让人心寒的冷漠。秀伢子的心像被猛力揪扯着，流下滴滴殷红的血来……但秀伢子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失落，她用孝心安抚自己那颗战栗的内心，领着母亲和松涛爹乘上100路公交车，向“城市花园”赶去。
十三？摇金桃娭毑疯狂了
到“城市花园”后，秀伢子并没有马上带松涛爹和母亲到小区里去，她先带着母亲去小区附近的医院做检查。金桃娭毑蓬松着一头灰白的头发，蜡黄着脸色，无力地垂着双手，身子软弱无力地向右边倾倒，眼睛微闭，在秀伢子和松涛爹的搀扶下，痛苦万状地慢慢向门诊大楼走去……
医生检查后诊断，金桃娭毑患的是胆囊炎。医生说：“这病不要紧的，打打针，吃点儿药就可以了。”金桃娭毑听医生一说，立即挣脱秀伢子和松涛爹的搀扶，瞪着眼睛，高门大嗓地对秀伢子说：“不行！这么远来了，我要做个全身检查！”医生听不懂金桃娭毑在说什么，他就问秀伢子：“这是你母亲吧，她刚才在说什么？”秀伢子回答说：“她说她要做个全身检查。”医生说：“老人来一趟不容易，你就带她去做个全身检查吧。”秀伢子只好带母亲去做全身检查。全身检查完毕，金桃娭毑除患胆囊炎外，身体并没有别的大毛病。金桃娭毑只好跟着秀伢子走出医院。
来到小区，金桃娭毑眉飞色舞地对松涛爹说：“我说的没错吧？你看她住的地方，简直和皇宫一样。万把元一个月的工资呢！”松涛爹说：“是啊，你女儿是大学生嘛，有出息呢。哪像我们家霞伢子！”金桃娭毑立即说：“霞伢子怎么啦？霞伢子知道疼你！哪像我们家的，自己在大城市里赚大钱，住高楼，却连家都不回，把个老娘丢到了九霄云外！”松涛爹立即制止金桃娭毑：“你小声一点，你病还没好。”金桃娭毑故意大声说：“小声什么？我又没做强盗没做贼！我就是要大声说，我要让这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报应不疼娘！”秀伢子听母亲这样说她，她的心在急剧地跳动着，但只能把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往肚里咽。她和颜悦色地搀扶着母亲，对遇上的每一个人心平气和地点头微笑，把母亲和松涛爹带到霞伢子的楼房里去。
一进到楼房里，金桃娭毑被房里的装饰和摆设吓了一跳。她颤颤巍巍地把每一间房都巡视了一遍后，突然爆发出雷霆之怒。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秀伢子骂：“你个报应！你真是个报应！自己住这么好的房子却不要娘了，你这个报应哪！”咬牙切齿地骂完，她突然又号啕痛哭起来：“哎呀，我的命真苦呀！寸长的脚板带到尺长，却做不得半点靠，我老婆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呵呵呵呵……”金桃娭毑一骂一哭，秀伢子怔在房里手足无措。松涛爹急忙劝金桃娭毑：“刚刚来，你不要这样闹。别人听见了，秀伢子的脸面往哪里搁呀！”金桃娭毑继续哭诉：“她娘都不要了，她还要什么面子啊！”秀伢子听了她母亲的哭诉，感觉到自己心灵上的鲜血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默默地收拾房间，准备为母亲和松涛爹弄晚餐。
第二天一早，秀伢子跟母亲说：“妈妈，我要去上班了。早餐在餐桌上。您吃过药了，就在家里看电视。”她又对松涛爹说：“松伯伯，我要去上班了，麻烦您在家里照顾我妈妈一下。”金桃娭毑听了秀伢子的话后，理都没理她一下。松涛爹立即说：“秀伢子，你去上班吧。你妈妈我帮你照料。”秀伢子就出了门，急急赶往那家酒店。
吃过早餐，吃过药，金桃娭毑对松涛爹说：“你在屋里看电视吧，我要到外面去走动一下。”松涛爹说：“你去走动一下也好，不要走得太远。这儿不比李家洞，地方大着呢。万一你走丢了，我可找你不着。”金桃娭毑说：“你放心，我就到附近随便转转。”金桃娭毑走出了房门。松涛爹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他想抽一支“相思鸟”过过烟瘾，可他又怕烟灰和烟雾污了秀伢子的房间，他把那只掏烟的右手从荷包里缩了回来。他抑制住自己的烟瘾，继续看着电视。
突然，松涛爹听见金桃娭毑在屋外高声叫唤：“我是秀伢子她娘，她不要我了。她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报应！”松涛爹听见了金桃娭毑的话后，心里吓了一跳：“金桃娭毑这是在跟谁说话呢？”他慌忙打开房门，朝屋外走去。松涛爹看见，金桃娭毑正拦住一位准备上楼的妇女，大声跟她说话，而那位妇女根本听不懂金桃娭毑在说什么，她正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莫名其妙地看着金桃娭毑。松涛爹立即走上去，扯住金桃娭毑就往屋里拖。金桃娭毑用力反抗着，她一边反抗一边继续大声说：“我就是要说，我要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秀伢子不要老娘了。我就是要臭她的名！”说完，金桃娭毑用力挣脱松涛爹，一个人急速朝楼下跑去。趁这空当，那位被金桃娭毑弄得莫名其妙的妇女赶紧上楼，“啪”地一声关死了自家厚厚的铁门。松涛爹急忙朝金桃娭毑追去。 金桃娭毑速度飞快地朝小区的花园跑去——那里有几位妇女，在带着小孩玩耍。金桃娭毑跑进花园就往草地上一躺，手脚乱舞地狂喊乱叫：“我是秀伢子的妈妈，秀伢子自己在广州挣大钱，住高楼，却成年成年不回家，她不要我这个老太婆了！”人们一齐惊恐万状地望着躺在草丛里的金桃娭毑。松涛爹立刻奔过去，把金桃娭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松涛爹说：“这里的人听不懂你的话，你喊了也是白喊。走！跟我回去！”金桃娭毑一边跟着松涛爹往回走，一边仍大声喊叫：“我是秀伢子的娘，秀伢子不要她的老娘了！我就是要臭她的名！”
十四？摇父女相见
松涛爹把金桃娭毑搀进房里。金桃娭毑蓬松着满头白发，滚皱的衣服上还沾着些草屑。也许是刚才闹累了吧，一进房，她就和衣倒在沙发上，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不一会，她的鼻孔里传出了响亮、均匀的鼾声。松涛爹不敢坐沙发，不敢看电视，他就在房里随意地巡视起来。突然，梳妆台上一张小巧的照片让他的神经猛地一震：那不是霞伢子的照片吗？松涛爹心里又激动又疑惑，他想：霞伢子，你的照片怎么在这里呢？照片里，霞伢子双手捏着从脑后拖过来的长辫子，正对着松涛爹甜甜地笑。松涛爹喉头一哽，一股酸楚的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感到眼睛里火辣辣的，他用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的右手，抹去流到了脸颊上的泪水。他把眼睛朝照片贴近，仔仔细细地端详起照片上的霞伢子来。“长胖了，长漂亮了！我的霞伢子一定生活得很好！”松涛爹边想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了。他感慨万端地来到窗前，他想对着窗外的高楼说他看到他的霞伢子了。就在他来到窗前无意间朝下面一看时，他突然看到有一个女孩正仰头朝他望。他一看，惊讶得嘴巴张开，眼睛发直：那女孩就是霞伢子！霞伢子一看见松涛爹在窗口出现，她立即低下头拔腿就跑。松涛爹趴在窗台上朝霞伢子大声呼喊：“霞伢子，你不要跑，你回来！爸爸看见你了！”见霞伢子仍不停地跑，他立即打开房门，朝楼下追去。可是，等到松涛爹追到楼房外面时，早已不见了霞伢子的踪影。
松涛爹再也无心回到房里去，他漫无目的地朝小区内的花园走去。他拣一条干净的长凳坐下，止不住心潮翻滚：“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我这次来广州真的能碰上霞伢子。霞伢子肯定和秀伢子生活在一起，秀伢子肯定知道霞伢子的具体情况。等一下，我要仔细盘问一下秀伢子。”松涛爹直起脖子朝小区的进口处望去，他想看看秀伢子回来了没有。想不到，他这随随便便地一望，果真把秀伢子给望来了。秀伢子提着一个小包包，脚步匆匆地朝小区里走来。松涛爹立即从长凳上站起来，大步走出花园，向秀伢子迎了上去。
顾不上体会秀伢子那莫名惊诧的神情，松涛爹拉住秀伢子的手，把秀伢子往花园里扯。两人来到长凳上坐下，松涛爹直言不讳地问：“秀伢子，你快告诉我，霞伢子在哪里？”面对松涛爹突如其来的发问，秀伢子惊呆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霞伢子？霞伢子在哪里，我哪里知道呢？”松涛爹急切地说：“秀伢子，你别骗我了，我刚才在你的房里看见霞伢子的照片了，后来我无意间从窗户往下面一望，我又亲眼看见霞伢子站在外面朝我张望，看见我后，她立刻掉头就走。等我追到楼下时，她已跑得不见踪影了。”秀伢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想：坏了，纸包不住火了。我们清理房间时怎么没把霞伢子的照片清理掉呢？真是大意失荆州。霞伢子干吗要回来呢？她是记起了那张照片没有清理，还是想回来偷偷地看看她的父亲呢？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搪塞过去，不能让松涛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对松涛爹说：“您也许看花了眼吧，那个人怎么可能是霞伢子呢？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霞伢子赠送给我的。”松涛爹说：“秀伢子，你别瞒我了，我自家的女儿我怎么能看花了眼呢？她就是化成了灰我也一眼能认出来呀！说吧，把情况告诉我吧，孩子。”“不，我不能说，我要替她保守秘密……不，不，我不知道她的情况。”秀伢子慌乱得语无伦次了。松涛爹一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沉默了好长时间，他才开口慢慢地说：“为了替我自己和霞伢子挽回面子，我在全李家洞人面前说了假话，谁知你母亲信以为真，心生妒忌，讨你的埋怨。我看得出，你在这里過得并不好。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我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孩子。有时候，谎言也会毁了自己啊。”听松涛爹说完，秀伢子早已泪如雨下，她泣不成声地说：“您要答应我……不告诉我妈妈……”松涛爹说：“说吧，孩子，我说过，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用纸巾揩干眼泪，止住哭泣，让心情平静了一会儿，秀伢子才缓缓地说：“我在这里根本没有找到工作。我在酒店里端盘子、洗碗，每个月只能挣两千五百元。我要还贷款，付房租，付水电费，我实在是没钱。为了节省开支，每年过年我都不能回家。我一年只能给母亲四五千块钱。这房子根本不是我的，是……是我一位大学同学的。为了安慰母亲，我编造了谎言，说了假话。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秀伢子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松涛爹说：“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有罪，我不该在全李家洞人面前说假话，我不该为了霞伢子将来回去后好做人而编造谎言。如果我不编造谎言，你妈妈根本不会这样恶毒地对待你。孩子，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呀！”说完，松涛爹也是失声痛哭，老泪纵横。两人许久都不说话。后来，松涛爹说：“我们明天就回吧。你母亲身体并无大碍，你也不必牵挂。”秀伢子说：“您一定不要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我妈妈。”松涛爹说：“你放心，孩子，我不会的。霞伢子的情况你不说我也明白了八九分，她回不回去，凭她的良心吧。我们回去吧。”说完，松涛爹从长凳上站起来，领着秀伢子回到住房里去。
秀伢子回去后，金桃娭毑已经醒了过来。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正认真地绾着自己那头灰白的头发。看见秀伢子进屋，她还是瞧都不瞧秀伢子一眼。
晚上，金桃娭毑和秀伢子都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小区里也是万籁俱寂了。松涛爹从床上轻脚轻手地爬起来，摸索着来到梳妆台前，取下霞伢子的照片，又悄没声息地来到厕所里，把厕所的门反锁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就着墙壁，在霞伢子照片的反面上写道：“霞伢子，爸爸想你！你在李家洞名声很好，没有人责怪你，你回来吧！”写完后他打开厕所的门，关掉电灯，又蹑手蹑脚地摸到梳妆台前，把霞伢子的照片“完璧归赵”。做完这些后，他才摸到自己的床上，朝黑暗深处躺了下去…… 第二天，提着秀伢子买的许多营养品，松涛爹和金桃娭毑在秀伢子的护送下，来到广州南站，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十五？摇霞伢子和秀伢子一起回来了
秀伢子给霞伢子打电话：“他们回去了，你回来吧。”霞伢子回来后，秀伢子说：“我们清理房间时，忘了把你的照片清理掉。呃，你为什么要偷偷地跑回来？”霞伢子没有回答秀伢子的问题，她默默地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取下那张照片仔细端详。她把照片翻过来时，看到了那几行字，霞伢子嚎啕痛哭。秀伢子不明原委，她抢过霞伢子手里的照片，看过照片反面的文字后，她怔在房里，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等霞伢子不哭后，秀伢子问：“你是想偷偷地看你父亲才回来的，是不是？”霞伢子沉默不语，不作回答。
一个月后，秀伢子接到了松涛爹的电话：“秀伢子，你快回来，你母亲出事了。”秀伢子顾不上请假，从酒店直接飞奔火车南站，向家里赶去。
金桃娭毑上吊自尽了。自杀前，她多次对松涛爹说：“只有你真是好福命，有个孝顺女儿疼。我福命不好，生个女儿不疼我。我还是走了的好。”松涛爹想把秀伢子的真实情况告诉她，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答应过秀伢子他要保守秘密的，他怎么能食言呢？他只得劝慰金桃娭毑：“秀伢子把贷款一还完，就能拿大把大把的钱疼你了，你是十步到了九步边，只差一步就做神仙了。”听了松涛爹的话，金桃娭毑叹气：“唉，我是十步到了九步边，再走一步进土眠。我一个孤老婆子，还是走了的好。”现在，金桃娭毑真的带着人生的绝望，无限悲伤地走了。
秀伢子赶回去时，金桃娭毑还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没有封殓。揭开白色的遮面布，秀伢子看到她母亲灰白着脸色、凹陷着脸颊、紧闭双目、紧合双唇，沉静地瞌睡着。她悲从中来，大叫一声：“妈妈……”一口痰堵上来，她的嗓子霎时沙哑了……
这时，秀伢子的本房伯伯顺手操起一把竹扫把，怒不可遏地指着秀伢子说：“哭你个死！假慈悲。你只顾自己享福，娘都不要了，看我怎么揍你！”围在旁边看的人也都附和着说：“打！打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报应！这样的报应，就该整整家法，不要带坏了别人。”在围观者的怂恿下，秀伢子的本房伯伯更加肆无忌惮，他高高举起竹扫把，就要朝秀伢子劈头盖脸地打过去。松涛爹一见，赶忙将秀伢子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对秀伢子的本房伯伯说：“她伯伯，你听我讲，你听我讲完了再打好吗？”秀伢子的本房伯伯见松涛爹出面阻拦他，才放下竹扫把说：“你说，你说完了我照样打。”松涛爹对怀里的秀伢子说：“孩子，我不能再替你保守秘密了。”说完，他环视了一眼屋里的人，又望住金桃娭毑灰白的脸，缓缓地说：“金桃娭毑，各位伯伯婶婶阿姨，我替秀伢子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秀伢子在廣州根本没有找到工作，她是在广州的一家酒店里替人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挣两千五百元，她要还贷款、要交房租、要付水电费……她连过年都不能回家，因为她要节省钱疼她的娘。我说霞伢子每年寄给我两万元钱，那全是我编造的谎言，因为我要霞伢子回来后好做人。金桃娭毑，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要相信我的鬼话心生嫉妒呢？你女儿每年省吃俭用都要给你寄回四五千元钱，你为什么要欺骗别人，说你女儿每年只寄了几百元钱回来呢？你的秀伢子是个乖乖女、孝顺女啊！只有我的霞伢子，她才是个不认父亲、不要父亲的报应哪！我说完了，你们开始打吧……”松涛爹搂着怀里的秀伢子，早已泣不成声。秀伢子本房伯伯将竹扫把僵在手里，围观的人全肃立不动。两滴小小的泪珠，从金桃娭毑紧闭的双眼里慢慢、慢慢地渗了出来。秀伢子一见，立即从松涛爹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在黑漆漆的棺材上，声音沙哑地朝母亲呼喊：“妈妈……我的妈妈……”沙哑的呼喊声在堂屋里久久回荡，堂屋里的人全低着头，眼睛通红，流下了辣辣的眼泪……
金桃娭毑入葬了。秀伢子没有马上回广州，她要呆在老屋里，替妈妈守灵。三个月后，秀伢子才返回广州。临走时，她将母亲喂养的六只大母鸡送给了松涛爹。
一年后，全李家洞的人都在帮松涛爹张罗着一桩喜事：霞伢子要回来了，她要带着她生下几个月的儿子回来，陪她回来的是秀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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