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关键词：禅宗；雪窦重显；云门宗；无为法；破法执；破我执；颂古；“倒一说”
摘要：雪窦重显是北宋著名禅师，被誉为“云门中兴之祖”。重显是禅门公认的开悟者，他在韩大伯、智门光祚等人的启示下顿悟宇宙人生本体。其根本见解是，无为法自在、恒在、遍在，宇宙人生统一于无为法，天人一体，大千一如；其行持原则是，破法执、破我执，退步休歇，无心合道；其教学特点是，善用机锋、机语，并作《颂古百则》。
中图分类号：B946.5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009-4474（2016）01-0136-06
Free from Form and Abstain from Egoattachment
—Studies of Hsueh Tou Chan
LIU Yifeng
（Schoo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610064， China）
Key words： Chan； Hsueh Tou Chung Hsien； Yun Men Sect； unconditioned dharmas； abandon Form； abandon egoattachment； Remarks in Verse ；“UpsideDown Statement”
Abstract： Hsueh Tou Chung Hsien， an eminent Sung dynasty Chan master， was known as the fourth patriarch and reviver of the Yun Men school. Under the guidance of Han Dabo and Chih Men Kuang Tso， Chung Hsien had become enlightened， and his actual experience of enlightenment was generally recognized by Chan masters. His basic insight is that unconditioned dharmas is the essence of Chan mind and universe， which is timeless and placeless. All animate and inanimate beings are intrinsically unconditioned dharmas， and this dharma（enlightened life） is abundantly inherent in each individual. The principle of practice is to get rid of attaching thoughts and running after an outward object. When you are neither abiding by nor clinging to them， the egoattachment is abandoned， and something external appear because of inner support. When a mind is free from all form， ultimate reality is revealed to you. About teaching trait， Chung Hsien was good at using unpredictable words and unexpected behaviors to make people wake up， to clear minds and to face reality directly. Meanwhile， Hsueh Tau had emphasized most on the work with kung an. A set of one hundred kung an， “public cases” of ancient events， was compiled by Hsueh Tou. He pointed out the import of each story with verses and additional remarks of his own as aid and guidance for observation and contemplation.
雪窦重显（980～1052），遂宁府（今四川遂宁一带）人，俗姓李，云门宗第四世禅师①。住持明州（今浙江宁波一带）雪窦资圣寺三十一年，大振云门宗风，此间云门宗居禅门诸宗之首，雪窦重显（以下简称“重显”）被誉为“云门中兴之祖”。重显善诗文，著《颂古百则》，发挥前辈祖师禅机，颇有影响。于宋仁宗皇佑四年（1052）自在辞世，春秋七十三，朝廷赠号“明觉大师”。
关于重显，日本知名学者忽滑谷快天《中国禅学思想史》关注较多，对重显的生平、悟缘、语要进行了介绍，并引述心闻昙贲之语对重显的《颂古百则》进行否定性评价。近十余年，大陆学者对重显有若干研究，重点是对重显“颂古”的研究，并结合北宋文人涌入禅门的文化实际，较正面地肯定了《颂古百则》在禅法传播史上的作用，试图为重显的“颂古”翻案。其中以董卓越《经典的设置与消解──论重显颂古的历史意义及文本策略》、李富华《雪窦寺与雪窦重显》、瞿勇《雪窦重显禅师研究》等文章为代表。
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7卷第1期刘弋枫“上无攀仰，下绝己躬”——雪窦重显禅学思想摭论本文在上述研究基础上，对重显的禅学思想进行较系统述评：重显为禅门公认之开悟宗匠，其宇宙人生之根本见地为何？修行论要领为何？悟境如何？兹以重显住持雪窦资圣寺的开堂日上堂法语为中心，并拈出相关法语、诗偈若干，略窥重显之禅学思想与精神气象。 一、重显之开悟重显少时依普安院仁铣上人出家。受具足戒后，遍历讲席，究理穷玄，诘问锋驰，机辩无敌。众人均知其为法器，劝其参学。重显遂出蜀东游，沉浮于荆渚之间，广参诸方禅德〔1〕。
参学途中，重显与一禅客谈论赵州宗旨：
客曰：“法眼禅师昔解后觉铁觜者于金陵。觉，赵州侍者也，号称明眼。问曰：‘赵州柏树子因缘记得否？’觉曰：‘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法眼拊手曰：‘真自师子窟中来。’觉公言无此语，而法眼肯之，其旨安在？”〔2〕
禅客问重显，觉侍者言赵州无“庭前柏树子”，而法眼文益却肯定觉侍者之见解，旨趣安在？
显曰：“宗门抑扬，岂有规辙乎？”时有苦行名韩大伯者，貌寒寝侍其旁，辄匿笑而去。客退，显数之曰：“我偶客语，尔乃敢慢笑，笑何事？”对曰：“笑知客智眼未正，择法不明。”显曰：“岂有说乎？”对以偈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显阴异之，结以为友。〔2〕
此段参学经历，是雪窦重显走向开悟的重要节点。
学佛参禅究竟为何事？法眼文益禅师肯定觉侍者，是法眼洞明之见。赵州从谂之“宗旨”岂限于“柏树子”？当下无“柏树子”，无“柏树子”话头，禅在何处？法眼与赵州境界、宗旨完全一致，以“道”为依止，则参学者不必记持“柏树子”话头。“柏树子”已落地，“这个”〔3〕仍在当下。重显当时尚未具眼，只知禅师接人之手段变化多端，尚不省悟赵州、法眼之真实落处，故评之为“宗门抑扬，岂有规辙”，虽不算错，然只见其表，未明真实，故具眼韩大伯笑之②。
禅宗讲“明心见性”，禅师所悟只是无为自性。韩大伯之偈与赵州、法眼宗旨相通：“一兔横身当古路”，“一兔”喻无为法，意即无为之道亘古亘今，恒在遍在；“苍鹰才见便生擒”，“苍鹰”喻智者，意即利智人“观着便知意”〔4〕，当下离相荐取。参学者若只知禅门“抑扬”方便、公案话头，在“闲家具”、故纸堆里找生路，不知当即离相与道冥合，则正如无灵性之猎犬一样，不猎山间田野活物而守株待兔，愚昧之至。
重显当时虽未开悟，但在韩大伯指点下，电光火石之际，得到启示：参禅并不只是知解禅师语句、公案等“抑扬”方便，而是要切实体证本自具足的无为自性，真如佛性就在当下。此时的重显在韩大伯启示下确立了正见、正行，然尚为知解，并未证悟。
其后，重显又多方参学，受尽艰辛，奈何暂不具因缘，无所契入。后又造智门光祚门下求法。智门光祚，青原下八世云门三世，益州香林澄远法嗣。云门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属南宗青原法系，以云门山文偃（864～949）为宗祖，故谓之云门宗。云门文偃宗风高古刚劲，气宇如王，门庭颇盛，法席常逾千人，嗣法弟子以白云子祥、双泉师宽、香林澄远等为首。
一日，重显入室参礼智门和尚，问曰：“不起一念，云何有过？”智门召重显近前，重显才近，智门以拂子擘嘴便打，重显拟开口，智门又打，重显豁然开悟〔1〕。
重显开悟的经历表明，禅师接人手段确实无有“规辙”，智门之打，正如临济之喝、德山之棒，旨在打杀分别心、所知障。智门为一等宗师，重显为上根衲子，机缘相契，遂得以返本悟道，亲证无为。
重显之悟境亦即哲学家史泰司所言之“冥契”、“一体之觉”：
“一体之觉”不仅是所有冥契经验共同的特征，而且它还是最核心、最根本的特征。〔5〕
有了笼统的统一体验，冥契者认为在某种意义底下，它是终极的，也是最根本的世界之真相，这是所有冥契经验非常核心的本质。〔5〕
所谓冥契经验，即能所双泯、主客一体，当然难以言诠。或者说，“一兔横身当古路”在重显处已从比量转为清净现量③。
重显悟道后，复在智门和尚处执侍五年，机用更为纯熟。重显后来有诗云：
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6〕
此诗言无限之道，亦昭示其悟境。
二、重显之根本见地：“广大门风，威德自在”重显禅风高古，颇具云门之风。其传世文字众多，然其示道文字非纯粹理性之概念架构，而是不二悟境之自在流溢。
重显肯定有一个自在恒在之本体。他于住持雪窦寺的开堂日上堂，普观大众曰：
广大门风，威德自在，辉腾古今，把定乾坤。〔1〕
“广大门风”为何？“门风”通常指禅宗五家的各自风格。“禅宗五家的宗旨均在直契宇宙人生终极根源而了脱生死，但门庭设施不同，接引学人方法有别，以致形成不同宗风。”〔7〕
重显此处所言“广大门风”，非指某一宗派的具体风格，而是指宇宙人生的终极根源，即无为至道。无为至道“威德自在，辉腾古今，把定乾坤”，乃融摄万端之“广大门风”。禅门五家七宗之共同“宗旨”均在亲证无为自性，其终极依托皆是“无为至道”，“道”方为真正的“广大门风”。
禅门五家七宗各自的“门风”、“宗风”，皆为应机而设的有为方便，即“有为法”，难称“广大”。重显《送胜因长老》诗云：“黄梅散席三百载，续焰联芳事空在。宗兮派兮生异端，华兮叶兮太烦碎。”〔8〕在他看来，宗派之见“烦碎”、生“异端”，各宗差别言教皆应机而设，当然非“广大门风”。
“威德自在，辉腾古今”者，实为禅门悟者所共悟之万法本体，即韩大伯所言“一兔横身当古路”，亦即《金刚经》所言无为法。《金刚经》言：“一切贤圣，以无为法而有差别”〔9〕，贤圣皆证无为，差别只在证无为的途径与深浅。重显与如来同证一道：“如来惟一说，无二说”〔10〕，“惟一说”即无为法，此为根本说，余皆方便说。
无为法是重显的根本见地，亦是其宗旨。在几十年弘法生涯中，他从不同角度以不同语言不断“宣示”这一宗旨。
重显以无为法为宇宙法“宝”：
《法宝》：贯华虽自科千品，标月还归理一如。〔8〕
《明觉禅师后录》：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挂在壁上。〔6〕 佛言祖语千差万别，皆标月之指，直指“一如”，“一如”即无为法。“一如”为佛门“法宝”，亦天下至宝。此“宝”恒在，无为天然，“大冶精金，应无变色。”〔6〕
《雪峰和尚塔铭并序》：夫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得者，历劫而常坚。坚之则在，坏之则捐。〔6〕
“非从缘得者”即无为法，“历劫而常坚”；“从缘有者”乃有“成坏”之有为法。此亦可见，佛门以“非从缘而得”之无为法为旨归，将“缘起法则”视为佛教最高宗旨实为误解。
“历劫而常坚”者遍在万法：
《五灯会元》卷十五：（僧）问：“如何是诸佛本源？”（重显）师曰：“千峰秀色。”〔1〕
《因仰山气球颂》：四大假合非虚妄，儱儱侗侗为一相。〔8〕
“诸佛本源”即“历劫而常坚”之无为“至宝”，“本源”遍在，无二无别，“千峰秀色”亦本源示现。“四大”即地火水风，“一相”即无为法，四大乃一相之示现，“非虚妄”。
重显尚有“粪扫堆上现丈六金身，赤肉团上壁立千仞”〔6〕，“山河无隔碍，光明处处透”〔6〕等偈，亦示无为法遍在。
“历劫而常坚”者不离自心自身：
《住明州雪宝禅寺语》：“师开堂日于法座前顾谓大众云：若论本分相见，不必高升宝座。”〔6〕
“本分”即无为法，无为存在乃人之“本分”，不必言说。
无为法自在、恒在、遍在，宇宙人生统一于无为法，天人一体，大千一如，这是重显之根本见地。
三、重显直示行持原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浮屠之子，履道为贵”〔6〕，“履道”即亲证无为法。大道虽人人“本分”，然而并非人人亲证，学人当如何修行以契“道”？
重显住持雪窦寺开堂日，在点明“威德自在，辉腾古今”之本体论后便直示修行枢要：
诸人要知真实相为么？但以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自然常光现前，个个壁立千仞。〔1〕
“真实相为”即真实的传授，亦即枢要、原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即是重显工夫论的根本原则：“无攀仰”即无法执，将宗教神圣、高深学理、奇功妙行统统放下；当然也要绝“己躬”，即破除我执，把我慢我执、贪嗔痴慢、虚名俗利也一概破斥。“上无攀仰，下绝已躬”是指人法二执皆破，故为法要。重显非落虚无，破妄即归真，“放行则瓦砾生光”〔1〕。在他看来，道由心悟，修行即修心，切实修心即真正放下。
重显曾自述其日常行状：“或游或处……冷冷然自乐天常之性也。”〔8〕“冷冷然”即超然自在，“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自然回归“天常之性”。重显如此自修，亦如此化导他人。
重显弘法数十载，不断宣示“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这一修行的根本原则：
《住苏州洞庭翠峰禅寺语》：三世诸佛不能自宣，六代祖师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诠注不及。〔6〕
《赴翠峰请别灵隐禅师》：临行情绪懒开言，提唱宗乘亦是闲。〔8〕
《明觉禅师后录》：穷诸玄辩，若一毫致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不如歇去。〔6〕
《明觉禅师后录》：万法本闲，而人自闹。〔6〕
《明觉禅师后录》：争即不得。〔6〕
既然不能“自宣”、“诠注”、“提唱”、“玄辩”，当然“不如歇去”，歇去、无争即“上无攀仰，下绝已躬”。
重显在若干诗偈中也提示了“上无攀仰，下绝已躬”这一原则：
《寄陈悦秀才》：莫道庄生解齐物，几人穷极到无心。〔8〕
《寄四明使君沈祠部》：曹溪客是无机者，日在深云听颂声。〔8〕
《往复无间》：忙者忙兮闲者闲，古今休论自长久。〔8〕
《赠琴僧》：悲风流水多呜咽，不听希声不用弹。〔8〕
“古今休论”、“不听希声不用弹”即“无机”、“无心”，“无心”非无心念而是无执著之心。无心即外不攀求、不重己私，亦即“上无攀仰，下绝已躬”。
佛门常言：“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11〕如何破除种种颠倒、妄想、执着？宗门的修行不是苦修强灭，而是在退步休歇中自然而然“化”解之，这是禅师行持之“妙法”。重显的若干诗偈正体现了此“妙法”，也可看作是修行原则的运用：
《名实无当》：玉转珠回祖佛言，精通犹是汗心田。老卢只解长舂米，何得黄梅万古传。〔8〕
《为道日损》：三分光阴二早过，灵台一点不揩磨。贪生逐日区区去，唤不回头争奈何。〔8〕
人只有一心，迷悟皆由心。无明之心表现为万千烦恼执着，其大略为二：法我执、人我执。《名实无当》侧重破法我执，即不执佛言祖语，“上无攀仰”；《为道日损》重点破人我执，即“揩磨灵台”、“下绝已躬”。
重显行持原则中的“下绝己躬”可视为修行的关节点。法我执、人我执终归为我执，换言之，修行之关键乃消除自以为与道有隔的错误见解及行为方式，进而显豁终极意义的生命自体之真。“绝己躬”即破我执，亦即自我的“消融”。哲学家詹姆士说：
伟大冥契者的一大贡献，乃是克服个体与绝对之间的所有障碍。身处冥契的境界，我们与绝对合一，而且我们了解自己与之为一。这种冥契的传统源远流长，昭然可见，它不因信仰教条不同而有所改变。〔5〕
个体性消失则“统体”涌现：
个体性消失是涅槃的负极面，它的正极面是“唯一的真正性命”。〔5〕
冥契者去除掉自我后，原本隐藏的纯粹自我即可涌现上来。经验我是股意识之流，纯粹我则是种统体，这正是内向型冥契经验的本质。〔5〕
个体“消融”后的“唯一的真正性命”、“纯粹自我”、“统体”亦即重显所言“常光现前”。
四、重显之机锋、颂古重显〈三宝赞〉赞“僧宝”曰：“林下雅为方外客，人间堪作火中莲。”〔8〕修行阶段，禅者多山居隐逸，“雅为方外客”；悟道后须“作火中莲”，出世弘法，“爱住隍城意转高”④。弘法即传播真理，文明社会传播真理，常有赖文字，故禅师弘法亦“不离文字”，以作标月之指。 禅师弘法语录浩如烟海，以两类为主，一为可思议之语，一为不可思议之机语。其可思议语多为上堂、普说，简要指点宗门见地、行持，此为学修路标、镜鉴，如上述住雪窦寺法语等；其不可思议语往往个别对机，用过即舍，无法模仿，不可重复，助学人应机而当，即“拨转玄关”〔12〕，开显“智的直觉”〔13〕。
1.重显之机语、机锋
重显接引学人常用不可思议之机语、机锋，机变百出，不可捉摸。重显启悟其幼时同窗好友曾会居士之公案可见其教学特点：
天禧间，公守池州，一日会于景德寺。公遂引《中庸》、《大学》，参以《楞严》符宗门语句，质明觉。觉曰：“这个尚不与教乘合，况《中庸》、《大学》耶？学士要径捷理会此事。”乃弹指一下曰：“但恁么荐取！”公于言下领旨。〔1〕
可见禅门个别教学，往往直下顿取，绝不义理葛藤⑤。
之所以如此，乃具眼禅师出格越量，其出言吐气自然头头是道、立处皆真：
问：“如何是把定乾坤眼？”师曰：“拈却鼻孔。”曰：“学人不会。”师曰：“一喜一悲。”僧拟议，师曰：“苦。”……上堂：僧问：“如何是吹毛剑？”师曰：“苦。”……僧问：“雪覆芦花时如何？”师曰：“点。”〔1〕
重显指点学人颇具云门“一字禅”风神，多不可思议之机语，顿断学人意解识想，启发学人当下直悟本体。以上机语、机锋亦禅师不二悟境之随机示现，“明眼汉没窠臼”〔6〕，未臻此境者，胡喝乱棒，则画虎成犬。
2.重显颂古：云门“倒一说”
宋代禅师常以祖师机语、机锋作为教学案例，人称“公案禅”。北宋临济宗汾阳善昭拈提前辈禅僧的机锋、机语百则，重显在其基础上作“颂古”而形成《颂古百则》，圆悟克勤再加评唱，是为“公案禅”的代表性文本——《碧岩录》。对于“公案禅”，历史上有禅门中人痛斥其弊：
心闻曰：“教外别传之道，至简至要，初无他说。前辈行之不疑，守之不易。天禧间，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逮宣政间，圆悟又出己意，离之为《碧岩集》。彼时迈古淳全之士，如宁道者、死心、灵源、佛鉴诸老，皆莫能回其说。于是新进后生珍重其语，朝诵暮习，谓之至学，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学者之心术坏矣。绍兴初，佛日入闽，见学者牵之不返，日驰月骛，浸渍成弊，即碎其板，辟其说，以至祛迷援溺，剔繁拨剧，摧邪显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复慕。然非佛日高明远见，乘悲愿力，救末法之弊，则丛林大有可畏者矣。”〔14〕
就禅门宗旨言，心闻昙贲之言确切。重显亦知宗乘并非机锋公案，但结合宋代大量士人进入禅宗的文化背景，禅僧为广弘其法而巧饰文字，亦无不可。兹以重显颂云门文偃机语“倒一说”为例，略见重显《颂古百则》之风神：
云门因僧问“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师曰：“倒一说。”（雪窦显）颂曰：“倒一说，分一节。同死同生为君诀。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别别！扰扰匇匇水里月。”〔15〕
云门“倒一说”为玄机，不可思议，不可解会，不可重复；为启机语，随手拈来，用过即舍，不可模仿，与棒喝同功用。禅门机语可“活”可“死”，具眼宗师指点学人只为除障破执，学人若当下明了，则机语为“活句”；若将祖师一时应机之语作思虑解会，甚而执为极则，则大违禅师本怀，又成“死句”。
重显深明“倒一说”非是说理，而是启机，故颂曰：“倒一说，分一节。”在重显看来，宗门以不思议破思议，与粘滞义理名相之义学沙门相比，当然高一筹，“分一节”。
“同死同生为君诀”，即指点学人一念回机，亲证“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6〕，顿见有情无情“同死同生”。
“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进一步表明宗门之顿悟直指高于声闻渐修。“八万四千”即佛经所言灵山会上八万四千众声闻弟子，亦指佛教八万四千渐修法门，均为虚数。“三十三人”即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与东土六祖（菩提达摩兼西天第二十八祖和东土初祖）。《联灯会要》卷一云：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17〕
灵山会上世尊拈花示众，八万四千弟子不知宗趣，故非凤毛麟角⑥；迦叶明了世尊那“一拈”源自何处，故而会心一笑。西天二十八祖和东土六祖非仅知解佛祖言句，而是道眼明白，乃亲证涅槃妙心之人，故入得虎穴，气宇如王⑦。
“别别”一说为象声词，也可理解为重显告诫学众“别（意解）别（意解）。”
当然，禅门之高明恰在于灵活契机，其“对一说”、“倒一说”等皆绝思议之临时起用之方法，非是宗旨。若意解禅门机锋，将佛言祖语、义理名相、禅门机变执以为实，正如“扰扰怱怱水里月”，最终只见水中月影不见天上真月。
透出宗教外壳，雪窦贡献世人一个宇宙洞见，即“威德自在，辉腾古今”，天人一体，大千一如，此为其根本观点。穿越古今中西，重显与大众分享生命奥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逍遥无执，无心合道，此为其修行原则。因观点明确、原则确定、方法灵活，雪窦重显在北宋禅林及士人中影响重大，成为一代宗师，称“云门中兴之祖”。
注释：
①其传承为：云门文偃——香林澄远——智门光祚——雪窦重显。
②雪窦悟后作住持时有《庭前柏树子》诗：“千圣灵机不易亲，龙生龙子莫因循。赵州夺得连城璧，秦王相如总丧身”（见《明觉禅师语录》，《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第698页a栏），赞叹赵州悟道，告诫学人“莫因循”，不能死在“柏树子”话头下，这亦可看作对韩大伯之笑的“答谢”。
③清净现量：“非世间现量，谓出世智于所行境。”见《瑜伽师地论》卷十五，《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357页c栏。
④《送德珉山主》：“溪山春色映云袍，爱住隍城意转高。翻笑忘机自安者，不能垂手入尘劳”。见《祖英集》卷六，《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第704页c栏。 ⑤葛藤：禅林用语，指玩弄语句而不得禅之真义，反遭束缚。
⑥凤毛麟角：指杰出弟子，言其稀有难得。
⑦“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是禅宗第一公案，此公案是否为历史事实非本文论题。然此公案表明禅宗亲证无为法遍在恒在，不必思议，就在拈花微笑中。
参考文献：
〔1〕普济，撰.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下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4：993，993，993，995，993，993，1020，994-995.
〔2〕惠洪，撰.禅林僧宝传〔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79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514c，514c.
〔3〕瞿汝稷，集.指月录〔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83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451b.
〔4〕寒山，著.项楚，注.寒山诗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0：770.
〔5〕史泰司.冥契主义与哲学〔M〕.杨儒宾，译.台北：正中书局，1998：96，162，42，221，101.
〔6〕惟盖竺，编.明觉禅师语录〔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679c，796c，685b，673b，684b，684c，673c，704c，669b，682c，682c，680b，684a.
〔7〕心光.禅镞〔M〕.北京：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08：40.
〔8〕文政，编.祖英集〔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698a，704c，704c，698a，704c，704c，698a，698a，698a，698a，704c，704c.
〔9〕鸠摩罗什，译.金刚经〔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749b.
〔10〕守坚，集.云门匡真禅师广录〔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547b.
〔11〕实叉难陀，译.华严经〔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0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272c.
〔12〕师明，集.续刊古尊宿语要〔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68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427c.
〔13〕牟宗三.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1：186.
〔14〕净善重，集.禅林宝训〔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1036b.
〔15〕法应，集.普会，续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65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680b.
〔16〕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上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3：71.
〔17〕悟明，集.联灯会要〔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79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14a.
（责任编辑：武丽霞）
摘要：雪窦重显是北宋著名禅师，被誉为“云门中兴之祖”。重显是禅门公认的开悟者，他在韩大伯、智门光祚等人的启示下顿悟宇宙人生本体。其根本见解是，无为法自在、恒在、遍在，宇宙人生统一于无为法，天人一体，大千一如；其行持原则是，破法执、破我执，退步休歇，无心合道；其教学特点是，善用机锋、机语，并作《颂古百则》。
中图分类号：B946.5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009-4474（2016）01-0136-06
Free from Form and Abstain from Egoattachment
—Studies of Hsueh Tou Chan
LIU Yifeng
（Schoo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610064， China）
Key words： Chan； Hsueh Tou Chung Hsien； Yun Men Sect； unconditioned dharmas； abandon Form； abandon egoattachment； Remarks in Verse ；“UpsideDown Statement”
Abstract： Hsueh Tou Chung Hsien， an eminent Sung dynasty Chan master， was known as the fourth patriarch and reviver of the Yun Men school. Under the guidance of Han Dabo and Chih Men Kuang Tso， Chung Hsien had become enlightened， and his actual experience of enlightenment was generally recognized by Chan masters. His basic insight is that unconditioned dharmas is the essence of Chan mind and universe， which is timeless and placeless. All animate and inanimate beings are intrinsically unconditioned dharmas， and this dharma（enlightened life） is abundantly inherent in each individual. The principle of practice is to get rid of attaching thoughts and running after an outward object. When you are neither abiding by nor clinging to them， the egoattachment is abandoned， and something external appear because of inner support. When a mind is free from all form， ultimate reality is revealed to you. About teaching trait， Chung Hsien was good at using unpredictable words and unexpected behaviors to make people wake up， to clear minds and to face reality directly. Meanwhile， Hsueh Tau had emphasized most on the work with kung an. A set of one hundred kung an， “public cases” of ancient events， was compiled by Hsueh Tou. He pointed out the import of each story with verses and additional remarks of his own as aid and guidance for observation and contemplation.
雪窦重显（980～1052），遂宁府（今四川遂宁一带）人，俗姓李，云门宗第四世禅师①。住持明州（今浙江宁波一带）雪窦资圣寺三十一年，大振云门宗风，此间云门宗居禅门诸宗之首，雪窦重显（以下简称“重显”）被誉为“云门中兴之祖”。重显善诗文，著《颂古百则》，发挥前辈祖师禅机，颇有影响。于宋仁宗皇佑四年（1052）自在辞世，春秋七十三，朝廷赠号“明觉大师”。
关于重显，日本知名学者忽滑谷快天《中国禅学思想史》关注较多，对重显的生平、悟缘、语要进行了介绍，并引述心闻昙贲之语对重显的《颂古百则》进行否定性评价。近十余年，大陆学者对重显有若干研究，重点是对重显“颂古”的研究，并结合北宋文人涌入禅门的文化实际，较正面地肯定了《颂古百则》在禅法传播史上的作用，试图为重显的“颂古”翻案。其中以董卓越《经典的设置与消解──论重显颂古的历史意义及文本策略》、李富华《雪窦寺与雪窦重显》、瞿勇《雪窦重显禅师研究》等文章为代表。
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7卷第1期刘弋枫“上无攀仰，下绝己躬”——雪窦重显禅学思想摭论本文在上述研究基础上，对重显的禅学思想进行较系统述评：重显为禅门公认之开悟宗匠，其宇宙人生之根本见地为何？修行论要领为何？悟境如何？兹以重显住持雪窦资圣寺的开堂日上堂法语为中心，并拈出相关法语、诗偈若干，略窥重显之禅学思想与精神气象。 一、重显之开悟重显少时依普安院仁铣上人出家。受具足戒后，遍历讲席，究理穷玄，诘问锋驰，机辩无敌。众人均知其为法器，劝其参学。重显遂出蜀东游，沉浮于荆渚之间，广参诸方禅德〔1〕。
参学途中，重显与一禅客谈论赵州宗旨：
客曰：“法眼禅师昔解后觉铁觜者于金陵。觉，赵州侍者也，号称明眼。问曰：‘赵州柏树子因缘记得否？’觉曰：‘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法眼拊手曰：‘真自师子窟中来。’觉公言无此语，而法眼肯之，其旨安在？”〔2〕
禅客问重显，觉侍者言赵州无“庭前柏树子”，而法眼文益却肯定觉侍者之见解，旨趣安在？
显曰：“宗门抑扬，岂有规辙乎？”时有苦行名韩大伯者，貌寒寝侍其旁，辄匿笑而去。客退，显数之曰：“我偶客语，尔乃敢慢笑，笑何事？”对曰：“笑知客智眼未正，择法不明。”显曰：“岂有说乎？”对以偈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显阴异之，结以为友。〔2〕
此段参学经历，是雪窦重显走向开悟的重要节点。
学佛参禅究竟为何事？法眼文益禅师肯定觉侍者，是法眼洞明之见。赵州从谂之“宗旨”岂限于“柏树子”？当下无“柏树子”，无“柏树子”话头，禅在何处？法眼与赵州境界、宗旨完全一致，以“道”为依止，则参学者不必记持“柏树子”话头。“柏树子”已落地，“这个”〔3〕仍在当下。重显当时尚未具眼，只知禅师接人之手段变化多端，尚不省悟赵州、法眼之真实落处，故评之为“宗门抑扬，岂有规辙”，虽不算错，然只见其表，未明真实，故具眼韩大伯笑之②。
禅宗讲“明心见性”，禅师所悟只是无为自性。韩大伯之偈与赵州、法眼宗旨相通：“一兔横身当古路”，“一兔”喻无为法，意即无为之道亘古亘今，恒在遍在；“苍鹰才见便生擒”，“苍鹰”喻智者，意即利智人“观着便知意”〔4〕，当下离相荐取。参学者若只知禅门“抑扬”方便、公案话头，在“闲家具”、故纸堆里找生路，不知当即离相与道冥合，则正如无灵性之猎犬一样，不猎山间田野活物而守株待兔，愚昧之至。
重显当时虽未开悟，但在韩大伯指点下，电光火石之际，得到启示：参禅并不只是知解禅师语句、公案等“抑扬”方便，而是要切实体证本自具足的无为自性，真如佛性就在当下。此时的重显在韩大伯启示下确立了正见、正行，然尚为知解，并未证悟。
其后，重显又多方参学，受尽艰辛，奈何暂不具因缘，无所契入。后又造智门光祚门下求法。智门光祚，青原下八世云门三世，益州香林澄远法嗣。云门宗，禅宗五家七宗之一，属南宗青原法系，以云门山文偃（864～949）为宗祖，故谓之云门宗。云门文偃宗风高古刚劲，气宇如王，门庭颇盛，法席常逾千人，嗣法弟子以白云子祥、双泉师宽、香林澄远等为首。
一日，重显入室参礼智门和尚，问曰：“不起一念，云何有过？”智门召重显近前，重显才近，智门以拂子擘嘴便打，重显拟开口，智门又打，重显豁然开悟〔1〕。
重显开悟的经历表明，禅师接人手段确实无有“规辙”，智门之打，正如临济之喝、德山之棒，旨在打杀分别心、所知障。智门为一等宗师，重显为上根衲子，机缘相契，遂得以返本悟道，亲证无为。
重显之悟境亦即哲学家史泰司所言之“冥契”、“一体之觉”：
“一体之觉”不仅是所有冥契经验共同的特征，而且它还是最核心、最根本的特征。〔5〕
有了笼统的统一体验，冥契者认为在某种意义底下，它是终极的，也是最根本的世界之真相，这是所有冥契经验非常核心的本质。〔5〕
所谓冥契经验，即能所双泯、主客一体，当然难以言诠。或者说，“一兔横身当古路”在重显处已从比量转为清净现量③。
重显悟道后，复在智门和尚处执侍五年，机用更为纯熟。重显后来有诗云：
春山叠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6〕
此诗言无限之道，亦昭示其悟境。
二、重显之根本见地：“广大门风，威德自在”重显禅风高古，颇具云门之风。其传世文字众多，然其示道文字非纯粹理性之概念架构，而是不二悟境之自在流溢。
重显肯定有一个自在恒在之本体。他于住持雪窦寺的开堂日上堂，普观大众曰：
广大门风，威德自在，辉腾古今，把定乾坤。〔1〕
“广大门风”为何？“门风”通常指禅宗五家的各自风格。“禅宗五家的宗旨均在直契宇宙人生终极根源而了脱生死，但门庭设施不同，接引学人方法有别，以致形成不同宗风。”〔7〕
重显此处所言“广大门风”，非指某一宗派的具体风格，而是指宇宙人生的终极根源，即无为至道。无为至道“威德自在，辉腾古今，把定乾坤”，乃融摄万端之“广大门风”。禅门五家七宗之共同“宗旨”均在亲证无为自性，其终极依托皆是“无为至道”，“道”方为真正的“广大门风”。
禅门五家七宗各自的“门风”、“宗风”，皆为应机而设的有为方便，即“有为法”，难称“广大”。重显《送胜因长老》诗云：“黄梅散席三百载，续焰联芳事空在。宗兮派兮生异端，华兮叶兮太烦碎。”〔8〕在他看来，宗派之见“烦碎”、生“异端”，各宗差别言教皆应机而设，当然非“广大门风”。
“威德自在，辉腾古今”者，实为禅门悟者所共悟之万法本体，即韩大伯所言“一兔横身当古路”，亦即《金刚经》所言无为法。《金刚经》言：“一切贤圣，以无为法而有差别”〔9〕，贤圣皆证无为，差别只在证无为的途径与深浅。重显与如来同证一道：“如来惟一说，无二说”〔10〕，“惟一说”即无为法，此为根本说，余皆方便说。
无为法是重显的根本见地，亦是其宗旨。在几十年弘法生涯中，他从不同角度以不同语言不断“宣示”这一宗旨。
重显以无为法为宇宙法“宝”：
《法宝》：贯华虽自科千品，标月还归理一如。〔8〕
《明觉禅师后录》：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挂在壁上。〔6〕 佛言祖语千差万别，皆标月之指，直指“一如”，“一如”即无为法。“一如”为佛门“法宝”，亦天下至宝。此“宝”恒在，无为天然，“大冶精金，应无变色。”〔6〕
《雪峰和尚塔铭并序》：夫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得者，历劫而常坚。坚之则在，坏之则捐。〔6〕
“非从缘得者”即无为法，“历劫而常坚”；“从缘有者”乃有“成坏”之有为法。此亦可见，佛门以“非从缘而得”之无为法为旨归，将“缘起法则”视为佛教最高宗旨实为误解。
“历劫而常坚”者遍在万法：
《五灯会元》卷十五：（僧）问：“如何是诸佛本源？”（重显）师曰：“千峰秀色。”〔1〕
《因仰山气球颂》：四大假合非虚妄，儱儱侗侗为一相。〔8〕
“诸佛本源”即“历劫而常坚”之无为“至宝”，“本源”遍在，无二无别，“千峰秀色”亦本源示现。“四大”即地火水风，“一相”即无为法，四大乃一相之示现，“非虚妄”。
重显尚有“粪扫堆上现丈六金身，赤肉团上壁立千仞”〔6〕，“山河无隔碍，光明处处透”〔6〕等偈，亦示无为法遍在。
“历劫而常坚”者不离自心自身：
《住明州雪宝禅寺语》：“师开堂日于法座前顾谓大众云：若论本分相见，不必高升宝座。”〔6〕
“本分”即无为法，无为存在乃人之“本分”，不必言说。
无为法自在、恒在、遍在，宇宙人生统一于无为法，天人一体，大千一如，这是重显之根本见地。
三、重显直示行持原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浮屠之子，履道为贵”〔6〕，“履道”即亲证无为法。大道虽人人“本分”，然而并非人人亲证，学人当如何修行以契“道”？
重显住持雪窦寺开堂日，在点明“威德自在，辉腾古今”之本体论后便直示修行枢要：
诸人要知真实相为么？但以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自然常光现前，个个壁立千仞。〔1〕
“真实相为”即真实的传授，亦即枢要、原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即是重显工夫论的根本原则：“无攀仰”即无法执，将宗教神圣、高深学理、奇功妙行统统放下；当然也要绝“己躬”，即破除我执，把我慢我执、贪嗔痴慢、虚名俗利也一概破斥。“上无攀仰，下绝已躬”是指人法二执皆破，故为法要。重显非落虚无，破妄即归真，“放行则瓦砾生光”〔1〕。在他看来，道由心悟，修行即修心，切实修心即真正放下。
重显曾自述其日常行状：“或游或处……冷冷然自乐天常之性也。”〔8〕“冷冷然”即超然自在，“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自然回归“天常之性”。重显如此自修，亦如此化导他人。
重显弘法数十载，不断宣示“上无攀仰，下绝己躬”这一修行的根本原则：
《住苏州洞庭翠峰禅寺语》：三世诸佛不能自宣，六代祖师全提不起。一大藏教诠注不及。〔6〕
《赴翠峰请别灵隐禅师》：临行情绪懒开言，提唱宗乘亦是闲。〔8〕
《明觉禅师后录》：穷诸玄辩，若一毫致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不如歇去。〔6〕
《明觉禅师后录》：万法本闲，而人自闹。〔6〕
《明觉禅师后录》：争即不得。〔6〕
既然不能“自宣”、“诠注”、“提唱”、“玄辩”，当然“不如歇去”，歇去、无争即“上无攀仰，下绝已躬”。
重显在若干诗偈中也提示了“上无攀仰，下绝已躬”这一原则：
《寄陈悦秀才》：莫道庄生解齐物，几人穷极到无心。〔8〕
《寄四明使君沈祠部》：曹溪客是无机者，日在深云听颂声。〔8〕
《往复无间》：忙者忙兮闲者闲，古今休论自长久。〔8〕
《赠琴僧》：悲风流水多呜咽，不听希声不用弹。〔8〕
“古今休论”、“不听希声不用弹”即“无机”、“无心”，“无心”非无心念而是无执著之心。无心即外不攀求、不重己私，亦即“上无攀仰，下绝已躬”。
佛门常言：“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11〕如何破除种种颠倒、妄想、执着？宗门的修行不是苦修强灭，而是在退步休歇中自然而然“化”解之，这是禅师行持之“妙法”。重显的若干诗偈正体现了此“妙法”，也可看作是修行原则的运用：
《名实无当》：玉转珠回祖佛言，精通犹是汗心田。老卢只解长舂米，何得黄梅万古传。〔8〕
《为道日损》：三分光阴二早过，灵台一点不揩磨。贪生逐日区区去，唤不回头争奈何。〔8〕
人只有一心，迷悟皆由心。无明之心表现为万千烦恼执着，其大略为二：法我执、人我执。《名实无当》侧重破法我执，即不执佛言祖语，“上无攀仰”；《为道日损》重点破人我执，即“揩磨灵台”、“下绝已躬”。
重显行持原则中的“下绝己躬”可视为修行的关节点。法我执、人我执终归为我执，换言之，修行之关键乃消除自以为与道有隔的错误见解及行为方式，进而显豁终极意义的生命自体之真。“绝己躬”即破我执，亦即自我的“消融”。哲学家詹姆士说：
伟大冥契者的一大贡献，乃是克服个体与绝对之间的所有障碍。身处冥契的境界，我们与绝对合一，而且我们了解自己与之为一。这种冥契的传统源远流长，昭然可见，它不因信仰教条不同而有所改变。〔5〕
个体性消失则“统体”涌现：
个体性消失是涅槃的负极面，它的正极面是“唯一的真正性命”。〔5〕
冥契者去除掉自我后，原本隐藏的纯粹自我即可涌现上来。经验我是股意识之流，纯粹我则是种统体，这正是内向型冥契经验的本质。〔5〕
个体“消融”后的“唯一的真正性命”、“纯粹自我”、“统体”亦即重显所言“常光现前”。
四、重显之机锋、颂古重显〈三宝赞〉赞“僧宝”曰：“林下雅为方外客，人间堪作火中莲。”〔8〕修行阶段，禅者多山居隐逸，“雅为方外客”；悟道后须“作火中莲”，出世弘法，“爱住隍城意转高”④。弘法即传播真理，文明社会传播真理，常有赖文字，故禅师弘法亦“不离文字”，以作标月之指。 禅师弘法语录浩如烟海，以两类为主，一为可思议之语，一为不可思议之机语。其可思议语多为上堂、普说，简要指点宗门见地、行持，此为学修路标、镜鉴，如上述住雪窦寺法语等；其不可思议语往往个别对机，用过即舍，无法模仿，不可重复，助学人应机而当，即“拨转玄关”〔12〕，开显“智的直觉”〔13〕。
1.重显之机语、机锋
重显接引学人常用不可思议之机语、机锋，机变百出，不可捉摸。重显启悟其幼时同窗好友曾会居士之公案可见其教学特点：
天禧间，公守池州，一日会于景德寺。公遂引《中庸》、《大学》，参以《楞严》符宗门语句，质明觉。觉曰：“这个尚不与教乘合，况《中庸》、《大学》耶？学士要径捷理会此事。”乃弹指一下曰：“但恁么荐取！”公于言下领旨。〔1〕
可见禅门个别教学，往往直下顿取，绝不义理葛藤⑤。
之所以如此，乃具眼禅师出格越量，其出言吐气自然头头是道、立处皆真：
问：“如何是把定乾坤眼？”师曰：“拈却鼻孔。”曰：“学人不会。”师曰：“一喜一悲。”僧拟议，师曰：“苦。”……上堂：僧问：“如何是吹毛剑？”师曰：“苦。”……僧问：“雪覆芦花时如何？”师曰：“点。”〔1〕
重显指点学人颇具云门“一字禅”风神，多不可思议之机语，顿断学人意解识想，启发学人当下直悟本体。以上机语、机锋亦禅师不二悟境之随机示现，“明眼汉没窠臼”〔6〕，未臻此境者，胡喝乱棒，则画虎成犬。
2.重显颂古：云门“倒一说”
宋代禅师常以祖师机语、机锋作为教学案例，人称“公案禅”。北宋临济宗汾阳善昭拈提前辈禅僧的机锋、机语百则，重显在其基础上作“颂古”而形成《颂古百则》，圆悟克勤再加评唱，是为“公案禅”的代表性文本——《碧岩录》。对于“公案禅”，历史上有禅门中人痛斥其弊：
心闻曰：“教外别传之道，至简至要，初无他说。前辈行之不疑，守之不易。天禧间，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逮宣政间，圆悟又出己意，离之为《碧岩集》。彼时迈古淳全之士，如宁道者、死心、灵源、佛鉴诸老，皆莫能回其说。于是新进后生珍重其语，朝诵暮习，谓之至学，莫有悟其非者，痛哉！学者之心术坏矣。绍兴初，佛日入闽，见学者牵之不返，日驰月骛，浸渍成弊，即碎其板，辟其说，以至祛迷援溺，剔繁拨剧，摧邪显正，特然而振之。衲子稍知其非，而不复慕。然非佛日高明远见，乘悲愿力，救末法之弊，则丛林大有可畏者矣。”〔14〕
就禅门宗旨言，心闻昙贲之言确切。重显亦知宗乘并非机锋公案，但结合宋代大量士人进入禅宗的文化背景，禅僧为广弘其法而巧饰文字，亦无不可。兹以重显颂云门文偃机语“倒一说”为例，略见重显《颂古百则》之风神：
云门因僧问“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师曰：“倒一说。”（雪窦显）颂曰：“倒一说，分一节。同死同生为君诀。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别别！扰扰匇匇水里月。”〔15〕
云门“倒一说”为玄机，不可思议，不可解会，不可重复；为启机语，随手拈来，用过即舍，不可模仿，与棒喝同功用。禅门机语可“活”可“死”，具眼宗师指点学人只为除障破执，学人若当下明了，则机语为“活句”；若将祖师一时应机之语作思虑解会，甚而执为极则，则大违禅师本怀，又成“死句”。
重显深明“倒一说”非是说理，而是启机，故颂曰：“倒一说，分一节。”在重显看来，宗门以不思议破思议，与粘滞义理名相之义学沙门相比，当然高一筹，“分一节”。
“同死同生为君诀”，即指点学人一念回机，亲证“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6〕，顿见有情无情“同死同生”。
“八万四千非凤毛，三十三人入虎穴”，进一步表明宗门之顿悟直指高于声闻渐修。“八万四千”即佛经所言灵山会上八万四千众声闻弟子，亦指佛教八万四千渐修法门，均为虚数。“三十三人”即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与东土六祖（菩提达摩兼西天第二十八祖和东土初祖）。《联灯会要》卷一云：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17〕
灵山会上世尊拈花示众，八万四千弟子不知宗趣，故非凤毛麟角⑥；迦叶明了世尊那“一拈”源自何处，故而会心一笑。西天二十八祖和东土六祖非仅知解佛祖言句，而是道眼明白，乃亲证涅槃妙心之人，故入得虎穴，气宇如王⑦。
“别别”一说为象声词，也可理解为重显告诫学众“别（意解）别（意解）。”
当然，禅门之高明恰在于灵活契机，其“对一说”、“倒一说”等皆绝思议之临时起用之方法，非是宗旨。若意解禅门机锋，将佛言祖语、义理名相、禅门机变执以为实，正如“扰扰怱怱水里月”，最终只见水中月影不见天上真月。
透出宗教外壳，雪窦贡献世人一个宇宙洞见，即“威德自在，辉腾古今”，天人一体，大千一如，此为其根本观点。穿越古今中西，重显与大众分享生命奥妙：“上无攀仰，下绝己躬”，逍遥无执，无心合道，此为其修行原则。因观点明确、原则确定、方法灵活，雪窦重显在北宋禅林及士人中影响重大，成为一代宗师，称“云门中兴之祖”。
注释：
①其传承为：云门文偃——香林澄远——智门光祚——雪窦重显。
②雪窦悟后作住持时有《庭前柏树子》诗：“千圣灵机不易亲，龙生龙子莫因循。赵州夺得连城璧，秦王相如总丧身”（见《明觉禅师语录》，《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第698页a栏），赞叹赵州悟道，告诫学人“莫因循”，不能死在“柏树子”话头下，这亦可看作对韩大伯之笑的“答谢”。
③清净现量：“非世间现量，谓出世智于所行境。”见《瑜伽师地论》卷十五，《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357页c栏。
④《送德珉山主》：“溪山春色映云袍，爱住隍城意转高。翻笑忘机自安者，不能垂手入尘劳”。见《祖英集》卷六，《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第704页c栏。 ⑤葛藤：禅林用语，指玩弄语句而不得禅之真义，反遭束缚。
⑥凤毛麟角：指杰出弟子，言其稀有难得。
⑦“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是禅宗第一公案，此公案是否为历史事实非本文论题。然此公案表明禅宗亲证无为法遍在恒在，不必思议，就在拈花微笑中。
参考文献：
〔1〕普济，撰.苏渊雷，点校.五灯会元（下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4：993，993，993，995，993，993，1020，994-995.
〔2〕惠洪，撰.禅林僧宝传〔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79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514c，514c.
〔3〕瞿汝稷，集.指月录〔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83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451b.
〔4〕寒山，著.项楚，注.寒山诗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0：770.
〔5〕史泰司.冥契主义与哲学〔M〕.杨儒宾，译.台北：正中书局，1998：96，162，42，221，101.
〔6〕惟盖竺，编.明觉禅师语录〔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679c，796c，685b，673b，684b，684c，673c，704c，669b，682c，682c，680b，684a.
〔7〕心光.禅镞〔M〕.北京：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08：40.
〔8〕文政，编.祖英集〔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698a，704c，704c，698a，704c，704c，698a，698a，698a，698a，704c，704c.
〔9〕鸠摩罗什，译.金刚经〔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749b.
〔10〕守坚，集.云门匡真禅师广录〔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547b.
〔11〕实叉难陀，译.华严经〔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0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272c.
〔12〕师明，集.续刊古尊宿语要〔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68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427c.
〔13〕牟宗三.智的直觉与中国哲学〔M〕.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1：186.
〔14〕净善重，集.禅林宝训〔C〕∥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小野玄妙，等，编.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8册）.东京：大正一切经刊行会，1924-1934：1036b.
〔15〕法应，集.普会，续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65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680b.
〔16〕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上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3：71.
〔17〕悟明，集.联灯会要〔C〕∥前田慧云，中野达慧，等，编.卍续藏经（第79册）.京都：京都藏经书院，1905-1912：14a.
（责任编辑：武丽霞）